致命致辞
    接下来的每一天,每当有人投到王遗时身上的目光稍重几分,他就要难受半天。如此一来,几乎没有多少畅快的时间。

    就这么熬到了庆典当天的早晨。王遗时才到校,校长便过来喊他一块去礼堂。

    礼堂内部已经被鲜花拥绕、彩缎披挂,装饰得远超纪念一栋教学设施落成周年的隆重。舞台上正在布置麦克风,校长将致词讲稿递给王遗时,脸上也见不到多少欢乐的神色。

    说来奇怪,像这样的正式场合,致辞稿不说再三修改,至少也该提前到发言人手上,好留出彩排时间,让人熟悉稿子,哪有临场才交出来的?

    不论校长还是王遗时都不以为奇:日本人无非是要给他们些颜色瞧瞧。

    毕竟,约大作为一所沦陷区内的高校,居然胆敢拒绝日语列为必修课程,且屡次不因应日方要求公开弹压学生反日的言行,对情节恶劣者予以严惩……无异于公然藐视大日本帝国。校董会被告知,如果这次还不配合,约大将面临闭校的下场。

    至于王遗时,他身为这所“不听话”高校的教授,又有拒绝出任顾问的恶劣前科在,借此修理一下他。你瞧不上日本人?那让你成为“跟日本人同流合污的汉奸”好了。不得不说,此举颇有奇效。

    校长问布置会场的人:“高木顾问和梅部长的位置是哪个?”

    得知以后,他问王遗时:“你说,我该挨着谁坐?”

    王遗时叛逆劲上来,说:“坐他俩中间。”

    校长这才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你啊……怪不得小日本要拿你做筏子。”

    —·—

    尽管时间紧迫,王遗时并没有看一眼讲稿,如丧家之犬一般回到办公室。

    三五个同事正聚在办公室里闲聊。

    “强制参加就够气人了,搜身什么意思?”

    不久前有人过来通知,所有进入礼堂参加庆典开幕人等,都要接受严密的搜身检查,请各位教授提前出发排队。

    “谁说的,日本人,还有那个宣传部长,他们就不用搜吧。”这是杨升夏的声音。

    “废话,搜身不就提防着有人要搞死他们嘛!”

    “呵,”王遗时从门外进来,对同事们说,“怕死就不要来凑热闹。”

    “可不是。那些人什么来头啊?”

    有好打听的同事早已摸清情况,便开始向其他人“宣传”。

    “今天这出‘日中亲善’大戏,角儿就两人,一个日本机关顾问高木董三,一个交通部长梅渊。日本人是对咱们学校,可谓是贼心不死呢。”

    日本人早就想接管约大,前两年就强制推行日文教学,奈何遭到师生罢课抗议,最后不了了之。现在冷不防又打起主意来了。

    “你道为何来的不是经济部长、交通部长、教育部长,偏从南京派个宣传部的?”

    杨升夏豁然开悟,“肯定有‘好新闻’可以写了!没准到时候,咱们整所学校都如我师兄一般,被当作日本的同路人,要蒙冤受屈了。”

    “欸——对喽!”

    杨升夏不屑,“保不齐明天就见报,头版头条——梅渊部长陪同高木顾问莅临约大工学院庆典,宾主尽欢!”

    “升夏,屈才了!你该去新闻系。”大家都打趣他。

    杨升夏叹道:“等着看吧,到时候全上海都以为日本人要接管咱们学校,你我有口难辩。”谁敢跳出来说没这回事,先把你们这些刺头抓起来。

    王遗时在一边恨恨将讲稿甩开,心想:我才不去现这个大眼!看着讲稿,慢慢地计上心头。

    他借口要去盥洗室洗把脸,从办公室出来。

    走在半路上,趁没人注意,一个闪身冲进了走廊尽头的紧急通道,加快脚步沿着楼梯一圈圈下去。跑出大楼后,立即抄小道从尚未设卡的侧门溜了出去。

    一气呵成冲出约大校园的瞬间,王遗时如重获自由的笼中鸟,立刻甩开脚步朝着附近的电车站跑去。

    电车沿着轨道叮叮叮驶向站点,王遗时瞅准时机冲上车,向兼任售票员的司机买了张回家的车票。

    司机认得他,“王教授,今天有啥好事?这么开心的。”

    “大好事。”王遗时咧嘴一笑。

    电车又叮叮叮开动起来,流动的空气中传来一股女士发间、衣襟上佩戴的幽幽白兰花香,街景不停地倒退,一切都显示他离约大越来越远。

    一想到那些腌臜的人与事都和自己再无关系,王遗时心中大为畅快。

    想到:就算丢了工作,我也绝不后悔。让什么日本顾问、汉奸部长统统见鬼去吧!

    —·—

    洒脱的王教授故技重施,一走了之,学校里发现他人不见的大家伙可就愁坏了。

    离庆典开始还剩不到一小时,宣传部若干人等已经抵达,师生们也正陆陆续续通过搜查,进入大礼堂。

    礼堂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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