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予转过身,伸手摸掉他唇上的汗珠。“受什么委屈了?”
王遗时竹筒倒豆子把什么都说了,包括校园已经传开的风言风语。
“校长一提日本人,我就想到丁文礼。”数月前,王遗时曾拒绝日本方面的邀请。当时丁文礼便提到,日方已经留意他有些日子了,并暗示他,不要和日本人结这个梁子,否则日后恐遭报复。
也许在许多人看来,点名他作致辞算哪门子报复?
其实已经将王遗时架在火上烤了。
他敢不答应的话,如今沦陷区高校办学诸多大权叫日本人拿捏着,卡你资金、抓你学生,停你的职……
答应了呢?那便是现下的处境,不明就里的同事、学生疏远你,背地里骂你汉奸。
更别提,致辞讲稿还由日本人和伪政府方面来操刀,任凭他们写了什么样的混账话,肯定少不了那些“共荣”、“日中亲善”类的滥调,到时候王遗时都得一字不落地照念,岂不彻底坐实“汉奸”身份。
王遗时哭诉:“真真是比吃了苍蝇还要恶心!我不干了!——这破书,老子不教了。”
“好好好,不干了,回家里来我养你。”
“真的?”
惜予抱住王遗时,摸摸他的头,“嗯——”
姐妹俩趴在房门口偷听。
宁宜忧心之余,心想:怪不得非得等到姆妈回来,又是撒娇,又是说些赌气话,叫谁听见都怪不好意思的。
平宜却不以为意,在她看来,大不了就是不干了。可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原来……这就是陈横日常的处境么?她竟然忘了在偷听,拉了拉姐姐的衣服,问她:“你说——”
引起房里王遗时警觉,“谁?”
宁宜无奈地拽起妹妹的手,两人在父母开门之前飞快地冲下了楼。
—·—
下了楼,宁宜看出妹妹脸上的不乐,问她:“爸爸才好点,小祖宗你又怎么了?”
平宜搂着姐姐胳膊,轻声道:“爸爸说他被人误解的时候,我……想到了陈横。”
“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好孤独,”平宜垂下眼眸,“他如今改名换姓,身边早没有朋友了。邻居们听他为汉奸做事,也都不大肯理他。”
宁宜觉得她可怜又可爱,柔声问:“那你怎么还肯理他?”
平宜奇怪地瞥了眼姐姐,“因为我跟他是最好的朋友。即使他真做了坏事,我也舍不得不要他。何况,他是清白的……”她声音越说越小,生怕被人听见不利于好朋友的安全。
“哎唷,”宁宜紧紧搂住妹妹,“真该让他听听这些话,从前没有白给你买那么多糖。可惜,你现在不爱吃糖了。”
“什么糖?我也要吃!”瑀舟不知从哪蹦出来,姐妹俩吓一跳。
宁宜摊开双手,“哪有糖?我只看见个大馋丫头!”
“好哇你!”瑀舟和宁宜绕着平宜追逐打闹起来。
—·—
吃过晚饭,平宜拉上姐姐,对家里人说去附近散散步。出了门直奔杂花弄,宁宜明白过来她的心思。
她放不下那位好朋友。
宁宜站住脚步,平宜拽她不动,回头看过来。
“你昏头了,”宁宜说,“不能去找楚先生。”
平宜也有脾气,撒开手,“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宁宜不解。
平宜带她到谢老爷安排的地方,掏出钥匙开门,拉动壁灯绳,水蓝夜色的屋里亮起一团橘光。平宜推开唯一的那扇窗,宁宜跟着她一块探头看出去,平宜指着对面的窗:“我想看看他回家了没有?”
对面窗里一片晦暗,宁宜道:“看样子还没有。”
平宜竖指“嘘”了一声,笑道:“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宁宜问。
平宜没有回答,关起窗,拉掉房间的灯,对姐姐说:“走,散步去吧。”
宁宜虽然好奇,但没有追问。她觉得自己并不具备什么机灵应变的能力,知道越少越好。
对面那扇窗和租界弄堂的百千户人家的并无二致,镶嵌八格玻璃的双开木窗,一层粗布帘子将后面逼仄的房间严密隐藏着。唯独内窗台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小玻璃杯,是陈横用来集烟头的。
他告诉她,记挂一个人未必非得相见。若玻璃杯在窗边,那么他也在。
平宜惦记着那只玻璃杯,见到了,便高兴。
宁宜跟在她后面,见她像小鹿一样跳着下楼梯,便也高兴。
—·—
布帘子后,昏暗狭小的亭子间里,陈横坐在地上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烟头凌乱地散落在身周,淡蓝色烟雾袅袅升起后在他的头顶旋绕,如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陈横的目光缓缓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