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爷举杯,“金疙瘩,你让她抱。”便要拉姑爷陪他饮酒。
王遺时喝了两杯下肚,看了看谢太太怀里的妹妹,想起自己下午和宁宜一起逗她,她反应总要迟缓一下。一会下来,父女俩都觉得蹊跷,小妹妹从前甚是机灵爱笑,打个响指都能逗她嘿嘿笑一阵。于是绕着她又是拍手又是喊名字,发现了问题所在。
王遺时对惜予说:“妹妹好像有一边听不太到。”
惜予险些惊呼,陡然遏制住音量,才说:“前一阵还好好的啊。”这一阵忙中秋过节,紧接着她又病了,双胞胎多数时候交给张家带。张家很是上心,太太专门聘了位育儿保姆。一直带到今天,王遺时才去接回来。
“期宜有什么异常?”惜予问。
王遺时摇摇头,见她忧心忡忡模样,道:“我不该此时与你说,先吃饭。”
席面上,平宜吃了几口便已坐不大住,撺掇别人同她一块溜下桌去后院里看用人摆供桌。谁也撬不动,只有诚国也呆着无聊,两人一对眼色,自以为隐蔽地离桌去了。
—·—
出了餐厅,走廊里一阵小跑到后院。
小花园轩敞,清风微凉,又银月高悬。两人嘻嘻哈哈地追逐,诚国跑在前,回头挑衅不如他快的平宜,平宜作势要锤他,他脚下加速,不意和人面对面撞上,彼此都后退着跌翻在地,诚国人小,故跌得厉害些。
平宜去扶他,问对面也跌坐在地的小星:“没事吧?”
小星摇摇头,人倒没事,手里捧着的一套由大到小依次堆叠的月饼滚落一地,都脏烂了,小星趴地上捡,捡了三四块,不由得哭出了声。
诚国满脸过意不去,也蹲着拾敛月饼捧到小星面前,发现她手背擦破了,遂连声道歉,又道:“月饼是我弄坏的,我会赔。”
小星却屏住哭腔,颤声骂道:“拿什么赔?你跟你娘还不就是这家的下人。什么东西,还‘我赔’?!”
诚国愣住,平宜气汹汹地上前扫落诚国手里的月饼,对他说:“有病!咱们不理她!”
听着喧吵的用人围拢过来,刘妈扒开人,一扫视,便骂小星:“收拾啊!哭什么哭。”又喊出小圆帮她拾月饼。
小星见围了这许多人,自己那些话必是被听去了,既怕且气,扯袖擦干眼泪,想:大不了被辞了。转念又想:我话真是多。该怎么道歉?抬眼见诚国呆立着,平时厉害的一个人,这会无言又无助,好像被一根横亘的鱼刺卡了喉咙。
动静终究还是传到了前头席面上。
酒席就地翻作公堂,平宜她小人家站在桌前,直截了当地告大状。她无法坐视诚国哥受这样大的委屈,将后花园里的一字一句复述给长辈们听,话赶着话,嘴巴一松,把自己知道的编派过凭儿母子的人一个个点出来——刘奶奶、小星、小圆、越秀姨……
用人们个个如芒在背,何曾想过一个花好月圆的中秋夜竟会面临失业危机。
谢家二老心知不可再纵容这等风气下去,院子赏月也不去了,留琳琅供桌独拜嫦娥。
二老坐在上首,平宜和诚国叫她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围着。
恩挺按平宜提到的名字统统叫了人来,摆开一排,竟有六七人参与其中,两个是杭州老宅跟来的——刘妈和越秀。越秀是恩挺的儿媳妇,恩挺儿子天庆也在堂,父子俩脸色都不好看了。
谢老爷开口便问恩挺是不是知情。恩挺浑然不知,又问天庆,支支吾吾承认了,听媳妇说过一两句,“我叫她莫再乱说。”他转向凭儿,“二小姐,对不住,越秀您是相识多年的,她人实在,就是爱瞎掺和,这趟她犯浑,您就抬手饶她一回吧。”
越秀也说自己错了,往后再不敢不恭顺了。
凭儿刚想开口求情,谢老爷却开口发落了:“念如今谋生不易,我与太太才纵你们许久,本想它自己揭过去。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闹到面上来了。我请各位来做事,诸位却搬弄口舌是,屡屡侮慢我家人,我是再用不起,但也无权降罪打杀。恩挺,发每人半个月俸,都遣散了。刘妈和越秀,愿意回杭州的,给她们买张票,想留在上海的自便。越秀是你儿媳,你家事,自己分断吧。”
众人理亏,都默不做声。唯独刘妈,这些年呆在谢家比自家都要久,今日出了大门与无家可归何异?噗通跪在地上爬向惜予脚边,哭诉道:“小姐,你帮帮我吧!帮我给老爷太太求求情。我错了,再不敢了。外头连年的打仗,我又老了,出去了怎么活啊……小姐,看在我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待你,你四岁时出水痘,我日日夜夜守着,我儿子在家生重病死了我都没离开你床边,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也许说到伤心处,刘妈哭得甚是伤心。惜予反复搀她不起,心里不落忍,便蹲下来抱着她拍背安抚。
凭儿拉着诚国向谢家二老求情,谁知诚国却不听她的,甩脱母亲的手兀自跑了出去。凭儿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旁边宁宜见状,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