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杂面
悄悄停下手指摩挲了一下。她突然想起魏文怀缅父亲的诗:

    我独孤茕,怀此百离。忧心孔疚,莫我能知。

    人亦有言,忧令人老。嗟我白发,生一何早。

    嗟我白发,生一何早。

    王遗时,你何时长了那么多白发。

    —·—

    船靠朝天门码头,王遗时踏着虚浮的步子爬上一段密得数不清的梯坎,穿过接圣街崎岖狭窄的石路。

    王先生坐在一家与鸡鸭、干货为邻的面摊边,在人群中望见王遗时,扭脸从邻座那撩来一把空置的小马扎。

    王遗时走到他面前,王先生问:“饿不饿?”其实不必问,看王遗时唇色发白就晓得他晕船了,就算头前吃过东西,也早在之字回折的险滩航行之间吐个干净。王遗时坐下,行李箱夹在两脚中间,闻着空气中诱人的面香,腹中一阵擂鼓。

    王先生帮他点,“豌杂,不要辣子。”又倒了杯茶给王遗时,叮咛他:“肯定还是辣的,你多喝点水。”

    王遗时点头,茶水在口腔过了过,晕船的恶心劲才淡去了些。他发现王先生没有戴眼镜,看东西总眯眼。王先生说逃空袭的时候摔地上给踩坏了,一直没时间去配新的。王遗时当即决意在渝期间要带父亲去配镜。

    王先生抬手沿着王遗时脸庞游弋一圈,“瘦了,有白头发了。等下多吃点。”

    他问起惜予和几个孙子,王遗时说带了合照,在箱子里此时不便拿,等回家给他看。又问到谢家二老时,面端了过来,王先生把碗推到遗时面前,“先吃 。”然后喝着碎茶看遗时吃面。

    父子俩始终没人提起王太太。

    面还是辣的,川渝人家的炊具早被辣椒红油熏透了,可遗时饿坏了,两口面一口茶囫囵吞,碗里的面肉眼可见没下去。

    王先生看遗时吃得香,想起他小时候,“吃一顿饭,要两个人追在屁股后面喂。”一个是奶妈,另一个当然是他亲妈。父子俩不约而同想到了她,一时都噤了声。

    吃好面一道回家。轰炸留下的残砖碎瓦和蓬尘早已清理干净,墙上窟窿还没补齐,王先生领遗时到骨灰坛前,对王太太的黑白照鞠躬敬香。

    当天夜里,王遗时突然发起高烧。请坐堂的大夫来看,说他水土不服。遗时初至内地,思乡之情在病榻上决堤暴涨,整夜无眠,依稀听窗外有人在唱歌,狗尾巴,狗尾巴……反反复复的狗尾巴,三个字叫那人唱得沉郁顿挫。

    第二天退了烧,问用人当地是不是有这么首民谣。用人笑,“九一八,九一八!先生没听过?”原来附近住了不少流亡人士,在巴山蜀水之间,他们同病相怜。

    走时照样在朝天门码头,王遗时与父亲告别。火轮渐行渐远,王遗时对着岸上挥了挥手,王先生立即奋力挥动双臂。新配的眼镜很清晰,他看到儿子哭了。

    —·—

    惜予接了宁宜、平宜放学,赶去福煦路吃晚饭。

    母女三人手拉手走在路上。平宜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惜予说快了。宁宜问今天怎么是姆妈来接,小姨妈呢?惜予反问那你想要妈妈来吗?宁宜点头,当然要!

    福煦路洋房大门口,凭儿抱着期宜遛弯,平宜见了撒开母亲的手冲上去,拽着弟弟的小手摇了摇,期宜也对她咿咿呀呀。

    “王谢呢?”平宜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心照不宣地隐去了“宜”字,王谢王谢地喊那个蓝眼珠的小姑娘。

    凭儿说:“在她寄娘家呢。”

    “吴嬢嬢(张太太)偏心!只宝贝她女儿。”

    “小祖宗,你这张嘴啥都敢讲。”

    “诚国哥他们呢?”

    “还没回来呢。你饿不饿?”

    “嗯!”

    “厨房有银耳汤,别吃多了,晚饭吃不下。”

    平宜背着书包跑进围墙门,惜予对宁宜说:“你也去吧。”两个女儿先后跑远,她才看向凭儿:“你真是放心,让诚国自己上下学,现在他还要去接诚敏。”

    “有啥不放心,他俩的学堂离家可近。”

    这时期宜伸手要惜予抱,凭儿笑着把他交过去,“哦——要找妈妈!”

    —·—

    平宜一马当先冲到了厨房门外,门虚掩着,有说话声,仔细听是刘妈和小星的声音。

    刘妈是谢家老仆,惜予姐弟小时候她都带过。她丈夫早死,两个女儿都嫁了,去年跟着东家一块来上海。而小星则是谢家搬来福煦路后雇的。

    刘妈仗着老资格,正在给小星上课。

    “要我说,那丫头得感谢她的烂赌鬼老爹,把她卖了,要不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我们啊,就差在家里还有人惦记着。”刘妈说着说着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像水壶烧开了。

    小星问:“从来没听过主家认丫鬟做干亲的。凭什么呢?”

    “诶,”刘妈叹,“当初看她可怜,岁数又差不多,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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