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
拖到坑边,或踹进去,或推下去,横七竖八地倒在坑里。

    有个中国士兵在坑底大声辱骂,分队长掏出手枪,嘣嘣两声枪响,底下安静了。

    厉经韬眼前的人越来越空,终于,只剩下他了。

    一个日本兵粗暴地拎起他,被拽到坑边的那一刻,下面好多双眼睛!坑里的中国人齐刷刷看向他,他一瞬间想起了家乡那些伏在池塘里的水牛,永远带着一种无辜、麻木的神性目光。

    他只知自己不想死,日本兵往前推他的时候,他挣扎着朝后退,大腿后侧猝不及防挨了重重一脚,失去平衡跌入坑中。

    很快日本人开始覆土,一铲接一铲落在身上,身后突然有人和他说:“别动,我给你解绳子。”他听出来是其中一个学生。

    当他身上盖满了一层土时,解绳子的速度瞬间加快了,他们都明白眼前的黑暗意味着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土越填越严实,厉经韬终于感觉被捆绑的双手一松,但他已经无法转身去帮那个学生解绳子。

    不知道是大头兵经验不足,亦或是小分队干活敷衍,其实那层土并没有非常厚,分队长象征地踩了几脚,宣布收工。

    厉经韬起初还打算多等一会,确保日本人离开之后再行动,但随着土层下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张开肺部却吸不到多少空气,只得拼命地去刨动泥土。

    不用多久,缺氧引发的晕眩像浪潮一样涌来,一次高过一次,直至吞没了他,土层依旧岿然不动。

    失去意识前的一瞬,他并没有想到憬予和孩子们,黑暗直接掐断了一切。

    他是在颠簸中再次苏醒的,被人背着,在夜间山林之中缓慢地穿梭前进。

    厉经韬迅速意识到自己没死成,毫不餍足地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即便鼻腔里一股土腥,他却感恩万分。

    背他的人发现他醒了,慢慢将他放了下来。厉经韬才看清眼前是两个和尚。他们是附近山上宝寿寺的,趁黑出来摘野菜,意外目睹了日军的暴行。

    原来日本人埋完他们并未马上离开,而是原地等候了一会,因此和尚们也不敢贸然露头,生等到周围恢复成原先的死寂,才冲下来用手扒拉土坑。

    很不幸的是,只有厉经韬活了下来。经此一遭,厉经韬也肺部受损,在山寺中修养了一阵,终究放心不下妻儿,再次动身返回上海。

    “他怎么回来的?”张藻明问。

    惜予说:“贴身带着一点盘缠,和尚们又凑了香火钱给他。”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张婶说,“佛祖保佑着他呢!那寺叫什么,宝寿寺,果真灵验。”

    厉经韬九死一生逃回了上海,却不想十七沿路找他去了诸暨。尽管惜予第一时间照地址拍去电报,恐怕电报要比人先到,十七知情还得等上几天,返程就更需要些时日了。

    —·—

    把张家兄弟送走后,也许是受藻明参军的启发,叫王遗时想起了臧克渠。

    之前还听说他一月一次寄钱来,这几个月怎么再没听说过了呢?不会出事了吧?

    王遗时越想越放心不下,便从厨房唤来凭儿。

    坐在餐桌边,王遗时倒了杯茶给她,听着厨房碗筷在水池里叮铃当啷泡澡的声音,小心询问道:“克渠最近有消息么?可还按时给妳寄钱么?”

    说完觉得不妥,好像自己朝人索要钱财似的,又解释,“你莫多心,我只是担心他安危。”

    凭儿摇摇头,“他说,干他们这行的,一年半载没音讯也是寻常。若真出了事,反而有人来找。”凭儿指尖捏着滚烫的茶杯,甲缘微微泛起白,“上次寄钱是三月上。但没人找来,姐夫,他没事。”

    他们这行?哪一行?遗时在心里想,游击队吗?报纸上国共合作都不是新鲜事了,做什么还这样遮遮掩掩?答案也许只有凭儿知道,她不会与任何人说,这是对的。

    “别担心钱的事,有我和你姐呢。”

    “姐夫,张家老大当真要去参军?”

    “十有八九。但他不会直接上战场,先得去上学,当飞行员可不简单,淘汰率很高,就算成功坚持下来,也要个两三年。说不定到那时候,战争都结束了,不是吗?”

    凭儿连声赞许他说的有道理,但王遗时心里清楚,这是极乐观的说法,极乐观的心态,乐观到只剩乐观。

    理性告诉他们所有人,未来只会更艰险,漫长得也许看不到尽头,而尽头真的会是胜利吗?

    他想起臧克渠和张藻明,默默告诉自己: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