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
明身体素质好,文化课优秀,如无意外,进航校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爹妈当然抓狂,军官学校培养的都是国家将来宝贵的军事人才,不像普通高校归教育部管辖,想要撤回申请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太太一听到不能撤回,胸膛里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战争持续至今,战情广播听得多了,老百姓哪个不晓得空军阵亡率高,今天招仨,明天死俩,谁家父母能毫不犹豫地放手让自己孩子飞上蓝天?

    张藻明说:“王叔,你书读得多,一定懂得‘倾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上海沦陷了,我们的国家危在旦夕,我作为有识、有志、有力之青年,这时候不站出来保卫国家,什么时候站出来呢。”

    王遗时说:“你读书,学得了知识也可以报国。”这话连他自己也觉得苍白。

    “知识救国,太慢,中国等不了。”张藻明疾步在房间转了一圈,看向叔叔和弟妹们,“我自是愿意读书的。可书等来日太平还能再读,国家若亡了,就算学富五车又有何用!”

    张藻明说到激动处,“要当辛弃疾、文天祥,不做钱谦益、洪承畴!”

    张勇崇拜地看着哥哥,为他鼓起了掌。

    话说到这份上,王遗时心知多劝无益,这孩子已经打定了主意,他的意志已然化作一架战机,冲向了浓云重重、硝烟弥漫的天空战场。

    王遗时问兄弟俩:“晚饭吃了没有?”

    一大一小两孩子都摇了摇头,家庭纷争持续至今,他们早就饿了。

    —·—

    张太太的哭声夹着时断时续的咒骂从四楼阳台飘进来,父女三人迟迟不回,这一顿饭总归吃不踏实。

    张婶放下筷子,作势起身,“太太,要不我把阳台门关了吧。”

    今天本就闷热,关起门岂不更难受,惜予劝住她,“别管了。”

    饭吃到一半,王遗时带着宁宜、平宜回来了,一见后头还跟着张家哥俩,惜予问:“吃了没?”

    王遗时一摇头,张婶立刻起身添碗筷、盛饭。

    别看张藻明豪言壮语滔滔不绝,到底是半大孩子,和父母吵了架,嘴上再邦邦硬,脸色还是难掩失落。

    王遗时搛了一块带鱼给他,“藻明,先吃饭。”

    诚国好奇,“冒(被凭儿打)死”问:“藻明哥,你家咋啦?”

    张勇自豪道:“我哥要去当空军了!”此言一出,满桌讶然。

    王遗时只好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说,张婶感慨,“自从去年咱们这打起仗来,空军可威风了!电台里天天说高志航、沈崇诲他们的光辉战绩,八一四大捷什么的,弄得楼上楼下的男孩子们都想去开飞机。”

    “开大飞机有什么不好的?”诚敏不懂这有什么好吵的,“它一来,大家都躲,多厉害啊!”

    宁宜吐出一节鱼刺,“让人家怕就厉害了?照你这么说,日本人也厉害了。”

    张婶应和:“就是!而且你看那些空军英雄,才多久就一个个光荣牺牲了。我们小老百姓,太太平平待在家里才是正道理。”

    平宜反驳她,“不对,现在一点都不太平,哪里都不太平!”

    张藻明捧着碗沿,镇静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王遗时对着一桌人狂甩眼色,让他们都别再讨论这个话题。张藻明满腔豪情正愁找不到人倾吐呢,都别勾他,到时候说起来没个停了。

    众人埋头吃米,张藻明终于搛起了饭堆上的带鱼,细细啃食。

    静不了一会,众人又说起了厉经韬死里逃生的事。

    张婶无法置信地问:“被活埋了还能逃出来?”

    “可不是么,一群人里就活了他一个。”凭儿也觉得不可思议,“他说自己被摞在上面,埋得浅。”

    这只是当中一个因素,甚至不是最重要的。

    一切还要回溯到那个炎热而绝望的深夜,诸暨县的一支日军小分队接到命令,以活埋的方式处决一批“人犯”。

    之所以交给这个分队执行,系因县城那场殴斗,中弹身亡的士兵正是他们十三人中的一员。

    中队长盛怒下令:不允许使用武器,给那群连中国人都打不过的蠢货两把工兵铲。

    为同伴复仇的责任就这么落到了他们头上。

    然而,分队其他人可感觉不到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埋怨:那家伙死就死了,还尽给人添麻烦。

    闷得没有一丝风的南方夜晚,两个资历最浅的大头兵抓着工兵铲埋头挖坑。

    逐渐凹陷的泥土地边上,跪着两排被反手捆绑的“人犯”,有几个兵,大部分是老百姓,但无一例外都是中国人。厉经韬在第二排。

    日本兵们都不说话,直到活埋坑竣工,两个大头兵爬出来大声报告,分队长下令:“执行。”厉经韬事后回忆,他说的应该是这个意思。

    因为紧接着,士兵们开始从第一排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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