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十七说,“我去接小厉回家。”
她自居家休养以来,终日不施粉黛,不再描高弓的眉型,露出天生两弯淡淡柳叶,一时隐去精强干练,恢复了谢家代代相承的柔美。
但她可是谢十七,傲气凌人、挥斥方遒的谢十七!再大的事情,到了她眼门前,天保管塌不下来。
谢老爷还想以“不放心她一个女流之辈孤身出门”为由反对,惜予对他摇摇头,他便也晓得了,这回不该拦,也拦不住,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装作看窗外。
萧三从衬衫前襟的口袋里摸出两张纸片,对十七说:“一张是车票,一张是江先生的地址。”
十七拿在手上看:
爱多亚路35号惠洋烟草行
江海文
“江先生是诸暨人,只需带着火车票去找到他,他会领你过去,到时候暂住在他舅舅家。”萧叔涯又对惜予说:“我会把诸暨的住址及联络方式告诉你,免得家里有事两边无法及时通晓。”
谢老爷对萧三说:“孩子,辛苦你为我们前后奔走,还将里里外外一干事都安排得当。回去以后跟你爹说,如此深恩,他日谢裕远定当厚谢。”
萧叔涯的举动已经远远超出了“帮世叔打听一位亲戚下落”的程度,谢老爷很清楚,他父亲绝不会交代他得做到这地步。从百日宴到兰心戏院,谢老爷如今多少也明白了这位贤侄的心思。
毕竟儿女已经各有婚嫁,谢老爷才会在话里把萧三过于隆重的援手归到自己与老会长的情份上,而非惜予的面子。省得女儿与萧三再生瓜葛,惹上外间许多难听的污言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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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予和王遗时送萧叔涯到门口。
天色渐蓝,附近人家都已点灯炊饭。惜予再次挽留萧三用饭,他也依然推拒了,“家里人等着呢。”
走下门前台阶,他又驻足转身,“往后再有任何需要,尽管找我。”
王遗时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暗暗瞄了眼惜予。惜予也走下台阶,“怎么好意思次次都麻烦你呢?”
萧三望了眼她身后灯火通明的谢宅,“别这样说,想我与憬予小姐虽只有数面之缘,她的为人和胆识,我素来敬佩的。即便她不是你姐姐,我也愿助一臂之力。”
惜予说:“谢谢。”
“谢什么呀。”萧三摆摆手,让夫妻俩回家去,不要再送。即便如此,他们仍然送萧三到马路边,看着他上车。
轿车呜呜地开远了,遗时挥手替妻子驱赶蚊子,一边挽着她往回走。他提议,“要不,还是我跑一趟诸暨。”
惜予摇头,“到时把学校的工作耽误了。”
“请假就是了。”
“十七姐不会答应的。”这才是最真实的理由,王遗时听了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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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经韬下落基本确定之后,谢十七一改白天的激动,变得异常冷静。她正常地吃好晚饭,把瑆舟托付给大伯,就回了房间收拾行李。
有人敲了敲门,十七回头,见惜予站在门边,她轻声叹息,“你最好不是来劝我的。”
惜予安她心,“你尽管去,瑆舟有我们照顾。可是……阿姐,要不还是让善言陪你走一趟,那样大家都放心。”
“请那么长的假,他工作还想不想要了?”十七转身继续收拾床上的衣裳,“倘若再有个万一,你和孩子们怎么办?别瞎出主意了,我自己去,就这么定了。”
那天夜里,十七躺在床上命令自己入睡,她必须有足够的精力去应对之后的跋涉与寻找。
她成功做到了,很快地睡去,但却久违的做了一场梦。
梦到了厉经韬的过去。
那个十几岁的男孩子,背井离乡讨生活。在陌生的广州第一次见到雇主,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他初出茅庐,脑筋直愣愣的,舌头一打卷,一声“老板娘”喊了出口。
当时自己还笑他:你老板的确有娘,在武汉呢!周围哄堂大笑声里,少年羞得低下了头。
她没想到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少年后来会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来,个头比初见时高,皮肤黑了,嗓音粗了,只是还一样瘦削,一样不爱说话。
她调侃:该叫我什么?
少年喊她:阿憬姐。
再后来,“姐”字也省了,阿憬,阿憬……
一想到从此尔后,再无人耳鬓厮磨、温声细语喊她一声“阿憬”。
她蓦然睁开眼,依旧在谢家的卧室里,夜正走到最浓的时刻,连两片窗帘的缝隙之间也没有光可以透进来,眼前只剩纯粹的黑暗,像一场活埋。
一想到小厉曾被阴冷的泥土覆盖着,他该维持着多么大的无助与绝望直到停止呼吸,此时此刻又孤零零躺在陌生的他乡义庄里,等待着尸身日比一日地腐烂下去。
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