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亲家”自是姚太太。
“你那个远房表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和你妈说,姚太太就是去那一趟医院坏的事,你妈听了之后怕都怕死了,她这是心病呐。你若能把她弄进医院,我还要谢你呢。”
“管她是身病还是心病,都给我去医院治。”惜予铁面无私,数落起谢老爷,“你也不对,怎么能帮她一起瞒我呢?”
谢老爷两手一摊,“这个家如今谁还听我的话了?既然你都晓得了,你去管嘛。”
“行。”惜予一扬手,表示这事她接管了,“我带她去。你呢,现在就下去吃饭,一把年纪玩什么绝食。”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那个谢十七,专横跋扈、没有礼貌——”谢老爷嘟囔了一句后,慢慢悠悠地走下楼梯。
谢太太不怕枕边人,独独拿她两个冤家儿女没办法,惜予进去软硬兼施地磨上一通,终于还是把她送进了仁济医院。
医生检查以后,说她年岁已高,有血管硬化,头晕只是其中一个症状,建议输液治疗。
谢太太一听到要住院,还得连着九天、十天的扎针吊水,又不肯配合,任惜予和王遗时怎么劝,也不改主意。
最后医生给出了个折衷的方案,可以配了药水回家输液。谢太太才勉强同意。
惜予生怕谢太太离了自己眼前又搞什么花样,到时候身边也没人敢管她,索性独自搬回父母这边,两个女儿这阵子都丢给王遗时管。
王平宜这一下就脱了缰,好似那个发现李天王没了宝塔的哪吒,成天无所顾忌地撒欢闯祸,但这都是闲话、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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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之前帮谢太太请过上门医生的远亲突然来了。人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天正热,又是午睡时间,尽管惜予和十七都醒着,在偏厅讨论那批家产的变卖进度。
恩挺叔把范觉容领到偏厅,打眼一看,他四十上下,是个霜鬓粉面、清瘦矮小的男人。
范家久居杭州,城里的新安米行就是他家开的。开战以后,不管是先来的政府征收,还是后到的日寇搜刮,几轮下来,那六、七家分行均到了颗粒无存的地步,当真应了“兵过如篦”那句老话。范觉容带着一家老小,也于今年避难来了上海。
论来头,范家的确是与谢家沾了亲的。范觉容的曾祖母范谢氏乃是惜予高祖母与前一个丈夫所生养,高祖母再嫁之后,两个女儿一并改姓谢。因此从两家亲缘来说,十七和惜予都得喊范觉容一声表哥。
惜予问他怎么突然过来了,范觉容讪笑道,“来看看表舅妈。”他明明看见了谢十七,却完全不敢朝她看,只盯着惜予,满脸心虚。
十七笑着戳穿了他蹩脚的谎话,“这个点?怎么不等半夜大家都睡了再来?”范觉容脸上的肌肉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他此行显然另有目的。
惜予请他坐下,“表哥,有话就说吧。都是自家人。”
范觉容叹了口气,望向正对面的十七,“那我就不瞒着了!我上午去萧老会长那拜访,听了一耳朵。妹夫的下落有音信了。”
十七顿时坐直了,身子往前探,微微离开了沙发。但转念一想:范觉容刚才那么遮遮掩掩,恐怕听到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范觉容面色平静地述说着从萧公馆听来的话,“老会长说,商会的熟人在诸暨查到了十七妹夫落脚的地方,眼下已经被日本人强征占用了。妹夫就是在被驱赶之后突然没了行踪。”
他停了下来,十七等了片刻,发现没有下文,追问道:“就这些?”
“那肯定不是,”范觉容不好意思,“当时好些人都在,谈起日寇在浙江之暴行,老会长才提了两句,但这毕竟是咱们家的私事,他当众不好多说。我以为萧家已经来家里报过信,这才赶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范觉容待不了一会,实在禁不住和十七共处的压力,起身匆匆告辞。
惜予送他到围墙门外,此时他才敢说出心里真实的想法,“我看厉妹夫凶多吉少,八成是没了。别看十七妹平时那么张狂,刚才脸色煞白,我就说,不该当她的面讲吧。”
范觉容抛下模棱两可的消息,又说了番风凉话后潇洒离去,全然不知自己引爆了谢十七这些日子紧绷的神经。
他刚走,十七便坐不住了,她无法再忍受丈夫生死不明,执意立即动身去诸暨寻人。
谢老爷大呼荒唐,出面阻止,可十七雷厉风行惯了,在一片劝阻声中充耳不闻地打包好了行囊。
她下楼的时候,天庆和另一个用人冲上来,夹着她又被连人带包袱拽回了卧室,关起门落了锁。
十七出不去,急得在楼上咣咣砸门,楼下谢老爷也无奈极了,同惜予抱怨,“范觉容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我看他就是根搅屎棍!”
他并不欢喜这个远房外甥,嫌他重利益、爱钻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