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
  惜予接过雨伞,“你这就回去吗?”

    王遗时摇头间,目光向前越凝越深,“他在等你。”

    惜予随之转过身去,不知何时,萧叔涯已经等在了戏院门前。他看着王遗时,稍稍欠身致意。

    惜予缓步向戏院正门走去。那几步路,她忆起当年,在河坊街断了鞋襻子,断了一段情缘的时候。

    王遗时目送惜予被萧三迎入剧院,他的心如同一块投入古井的小石子,咕嘟一声,一直深深地向下坠去。凝望了兰心戏院冷落的门庭片刻之后,走进临街一家西文书店。

    —·—

    凭外面好日头还是阴雨连绵,剧院里始终是幽深泛黄的光景。今天除了她和萧叔涯,再没有旁的听客。

    在二楼包厢坐定,底楼满堂空旷,紧闭的红丝绒幕布与台下一个个暗红座席相对无言。

    侍者沏了茶来,惜予隐约听见后台戏班开嗓的动静,问:“今朝演什么?”

    萧叔涯把侍者唤近身边,私语了两句后,才答她:“《牡丹亭》,全本。”

    便如惜予总忘不掉逃向河坊街的那段回忆,萧三亦有执念,便是那出唱到一半恋人就不辞而别的《牡丹亭》。

    过了一会,那名侍者又进包厢来,将萧叔涯吩咐的物件交给他。惜予浅浅一觑,是双竹编凉拖。

    等侍者退去,萧叔涯起身,将凉拖妥善摆在她脚边。

    惜予低头一瞧之间,他已坐回原位,朝反方向撇过头去,对她说:“湿鞋捂着脚多难过,若你不介意,脱了换上吧。”

    惜予以为自己将不适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叫他注意到了。来时经过一处水洼,她不慎踩到,灌湿了鞋,现下脚底贴着湿糟糟的鞋面,的确整个人都不大舒适。

    她说:“那我也不客气了。”脱下了皮鞋,穿进干爽的凉拖时,她心下惬意地舒了口气。

    等惜予说“换好了”之后,萧三才转回头。

    惜予望向合拢的森森红幕,“还以为如今不再有演出。”战后百业萧条,多少戏班和演员都已封箱停演。

    萧叔涯说:“这是单独开的,最后一场,看完也就没了。”惜予投来一个不甚解的眼神,他笑,“国难当头,莺歌燕舞不合适,月林仙早动了封箱之念。”惜予莞尔,亦是赞许。

    言语间,幕布拉开,戏已登场。

    惜予与萧叔涯之间隔着一方桌面,她指尖画着圈,摩挲过深红天鹅绒桌布上的细小绒毛,没有再与萧叔涯交流。

    直到端起茶杯来润嗓子,一品竟是普洱,惜予不经意间瞥向萧叔涯,却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目光相碰,她不好再做沉默,只得说:“是普洱。”

    “你一个小姑娘家,爱喝这浓茶。喝多了嫌苦,就要拿甜的来填,罢了又齁,再倒杯茶来镇。”他都记得,笑着将一碟绿豆酥推向她。

    戏台上演到了第二出开场,杜丽娘和小丫鬟随老夫子学毛诗。

    小丫鬟轻俏念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萧叔涯问:“可还是最喜这出“闺塾”?”

    惜予将茶杯放回红丝绒桌布上,黏稠的暗红色泽,以及萦绕在周围古老的昏黄光晕,似都陪衬着眼前人,他好像也是旧的,如凝结在老时光里的一团琥珀。唯有望着惜予的那双眼是鲜活的,晶晶亮,清潭水似的,看着只脚踝深,一脚踩下去,刹那便叫人溺进去没了顶。

    萧叔涯似乎也想从惜予眼里找到一个旧日的影子,她却转过头去,静静地赏戏,留给他半面娟秀的侧脸,小巧的耳垂上挂着小巧的珍珠,把黯淡的灯光反射得温润了。这首饰,一如她的衣裙和皮鞋,都不是新物品。就连那些习惯喜好,也经年未变。

    萧叔涯想:这样念旧,闲来可也会念一念我?

    戏演到第三出“惊梦”。这一出有王遗时唯一听得懂的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惜予问:“最后一天,你去了吗?”

    旁边的人霎那间红了眼,垂眸道:“没有。”

    那天本打定主意,等不来顾惜也要独自离开杭州,却在踏出家门前被母亲喊来的佣人扣了下来,足足四个成年男子,才能把他摁住。他卧在地板上拼命挣扎,嘴唇咬出鲜血来,最终还是被压制得纹丝不能动弹。

    萧叔涯说:“我是个懦夫。”

    惜予笑了。当年那堵硬邦邦的南墙,原来谁也没撞上去。

    终场,那红幕缓缓拉起,惜予恋恋不舍看了舞台最后一眼,随即弯腰去换鞋。踩实了之后,发现鞋面还是没有干透,她想:好在散场了,到家就能换掉。

    萧叔涯仍坐着,并没有起身的意思,目光落在下方的戏台处。惜予换完鞋,对他说:“叔涯,我要回家去了。”

    他笑笑,回道:“我也是。”没有提送她回家的话,料想到戏院外头是有人等她的。

    —·—

    天已经黑透,门外寻不到遗时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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