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夫人处好生热闹,打扮得攒花簇锦一般的女人们围坐着。她们中有萧家的几个姨娘和小姐,更多的是像谢太太这样交好人家的女客。
惜予赶到时,果不其然,她们正哄谢太太加入之后的牌局。
其中一个穿浅粉色泡泡纱洋裙的小姐说:“也不用嬢嬢打通宵的牌,累了只管在我们家歇下就好。”
又一个女客附和,“就是,若是怕家里男人啰哩啰嗦,我们陪你去讲。他断不敢不同意。”
萧大小姐看出谢太太为难,走到穿粉色纱裙的小姐身边,训道:“小六,自己贪玩,也没有强迫人家的道理。”六小姐由来畏葸长姐,粉纱一旋,躲进了亲娘四姨太身后。
谢太太见惜予如获救星,从沙发座里起身,一把拽过惜予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女儿,惜予。”
这会子大家都已见识过老会长待谢家有多亲热,再听到是这家的女儿,无不热情洋溢地交好。有人当即夸了起来,“好一个美人!”边说,余光边若有似无地挑向旁边的三少奶奶董春祈。
自然,后花园发生的事,不少人也都听说了。
谁人不晓得三公子是出了名的风流俊俏、年少有为,别看他不大爱搭理人,整日桃花缠身,三少奶奶为此伤透了脑筋。
他一个月前才来上海,先是唱昆曲的月林仙、又是留洋归来的陈小姐,但这二位到底没什么真凭实据,当花边新闻听听算了。
现在又来了位谢小姐——哦,应当称呼她王太太才是。今夜在后花园戏台,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萧三公子难得主动与她攀谈,且话里话外神态又是极少见的亲昵。
春祈不想让人看了笑话,主动招呼惜予,“王太太过来坐。”
惜予对她身边坐的春鹂微笑,春鹂此时却挪开视线,以冷淡待她。惜予心知,她介意戏台前发生的一切。
春祈以为惜予不好意思,又请了她一遍。
殊不知,她这一而再的开口才真是露馅。那群夫人小姐们都是门槛成精,心里无不笑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装傻充愣,非要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惜予直接拒绝,“多谢,我们赶着回家,就不坐了。”
众人都暗自期待着三少奶奶下一步会怎么应对,四姨娘抱臂叠腿躺进沙发,美目一眨不眨盯着春祈,勤等着好戏开锣。
一直被众人围绕着的萧夫人此时开口了,“谢小姐,许久不见,你如今还欢喜听昆曲吗?”
顺着她的话,许多道目光齐刷刷从春祈甩向惜予。
惜予望向萧太太,从容笑道:“听得少了,欢喜还是欢喜的。”
萧夫人说:“有空常过来,一起听戏。”这是让她们快走。
“好。”惜予答应。
“原来太太你们认得啊?”有人问萧夫人。
萧夫人望了眼惜予,“老早一道看过戏。”
大家恍然:对啊!两家故交,有一对年岁相仿的儿女,有联姻之念再寻常没有。谢小姐还跟着萧三生母一块听戏,越想越觉得当年萧谢或曾有婚盟,叵耐好事未成,自然不再对外宣扬了。
随她们怎么“编织”故事,惜予赶紧拉上母亲离开这是非之地。
从偏厅一出来,谢太太也问:“你几时和她看过戏?”
“没有的事,”惜予说,“萧叔涯虽是我老同学,可念书那会,我在外头从来不说自己真实身份的。他在后花园遇见了我,当面喊我‘顾惜’。”
“啊……她们别是以为你和萧三有什么关系吧!?”谢太太抓着她手,“都怪你爹!让你读书还遮遮掩掩的,弄得好像是我们做贼。”
“别伤脑筋了。”惜予安慰她,“至于人家怎么想,我们无法左右。”
谢太太笑道:“不说的话,我都快忘了你以前还叫过‘顾惜’呢,随我姓!”又感慨,“真像上辈子的事一样啊。”
惜予不响,挽紧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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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谢家父母到福煦路后,惜予和王遗时再一起返回了亚尔培路公寓。
惜予卸妆沐浴后回到房间,见王遗时呆坐在她的梳妆台前。他听见脚步声,回头与她对视。
“我绝不多啰嗦,就一个问题,那个萧三公子是不是你从前的……?”
“你这么怕我生气啊?”惜予问。
“对啊,”王遗时耸耸肩,“都是过去的事,你都放下了,我硬问的话也太小气了。你别误会,我不是介意,我就是……欸,好奇。”
“怎么成你解释了?”惜予觉得好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拉开妆台下的一个抽屉,扒开一叠零零碎碎的文具和装饰品,挑挑拣拣地抓出了一本册子,手指尖即刻沾上封面涩涩的薄灰。
她也不擦干净,直接将册子翻到某一页,手指停顿下来,莞尔一笑,把册子掉个个儿递给王遗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