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予不等听完,已是满眼心疼,见她还笑嘻嘻,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恨不得骂她个幡然醒悟,使其往后再不敢凡事盲目逞强,又忍不住抱上去,为她那样辛苦痛哭一场。
惜予咽下一番苦涩,对十七说:“我离你太远。”
十七解释道,“对,我想过要找你的,可武汉离上海那么远,你还有自己的家庭,对不对?”
惜予心知肚明,十七姐在哄她。
假使一切重来过,十七也不会向任何人求助,她的人格早已被生活锤炼成了一张孤帆,面对再凶恶的风浪也无所畏惧,长风破浪,直济沧海。
“等一下我去和姆妈讲,教她把大夫请家来给你瞧瞧。这阵子你好好养着吧。瑆舟就交给我们来带。”
“交给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十七无精打采半垂眼眸道,“吃饱了就犯困。”
“扶你去床上睡吧。”惜予起身,端着十七的胳膊肘,看她蹬上拖鞋,扶着她到拔步床前,等她卧下才退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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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太太既知十七病情,亲自出马摁着她,老实卧床休养了数日。后经大夫检查,确认她身体已无大碍,大家才收拾了行囊,准备搭火车回上海。
启程之日,携老扶幼地赶到了杭州城站,却见门前洋洋洒洒排起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王遗时和恩挺叔去前面打探了一番,回来说是日本兵把着进站的闸口,正挨个检查乘客。
排在谢家人前头的几伙人回过头来,“你们不知道呐?听说逃了几个地下党,日本人满城搜查呢。”
有人问:“他们做什么了?”
“这谁晓得?要么你去问日本人。”
有人担忧,“好不容易买到一张票,别错过了发车。”
闲着也闲着,一群陌生人聊了起来,不时迈步往前挪一段,站定了接着聊,如此反复,很快就看到了闸口前穿一身咸菜绿的日本兵。
轮到谢家人接受检查时,王遗时站到最前面,他比把守闸口的几个日本兵高了一头。其中一个日本兵猖狂地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眼身后一家老少,目光一凝,两手迅速倒腾,将三八式步枪打横拦下,王遗时慌张地退了一步,日本兵又朝他们大声嚷嚷起来。
他说的是日文,谢老爷不忿,想出头与他理论,被管家恩挺叔和谢太太拉住。人群中有识日语的人,告诉他们:“怀疑你们身上有可疑物品,出去!”
此时队伍后面的骚动声渐渐响起来,惜予扯扯王遗时,“先走,别堵着。”
王遗时只得捏着车票随大家一块退到边上,纳闷道:“什么可疑物品?”
十七不愧是走南闯北多年,尽管精力不济,依旧猜测出其中门道,“会不会是我们没有给‘买路钱’?”
此时,排在谢家人之后的乘客,一拨接着一拨经过了闸口,他们只需在日本兵眼前稍作停留,立刻就被放行。王遗时见状道:“不会吧?那别人怎么不受为难?”
谢太太说:“十七说的有道理。”她还说这样的情况早就存在了,春天萧三护送他们来沪时,情况更加险峻,当时日本人刚接手城中各处交通关卡,严进严出。若想顺利脱身,少不了提前打点,萧三便是暗中贿赂了一位和商会有往来的汉奸,才换得一路顺坦。
说话间,一个男人在闸口前面停下,也被日本兵的长枪拦了下来。但见那人不慌不忙,悄悄地凑到警惕的日本兵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东西,塞到对方手里。日本兵只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抬起枪杆给他放行。
惜予眼睛尖,看出那是一盒烟,一卷钞票。虽然她不清楚具体的行情,但推断她们拖家带口,肯定要给的比那个男人多才行。
惜予和十七商量之后,照人头大概点出一叠现钱,由王遗时过去交涉。
守卡的日本兵收下了钱,望向惜予他们一行,突然抬起手臂,直直指着惜予,掌心朝上一翻,勾了勾手喊她过去。
谢太太和十七担忧地看着惜予,惜予强装镇定,安抚她们,“不会有事的。”语罢,独自朝着日本兵和王遗时走去。
到了闸口前面,日本兵立即伸手朝惜予抓来,王遗时怕他图谋不轨,一个闪身横插过来,挡在惜予和日本人中间。
日本兵动作被打断,相当不满地骂了一句,惜予推推王遗时,他岿然不动。
惜予劝他:“你别自乱阵脚。”又推了几下,王遗时才不情不愿让开。
日本兵再次伸手,一把捏在惜予手腕上,然后粗暴地拎起她的手,朝他们晃了晃。夫妻俩顿时会意——他看上了惜予手上的表。
这是一块女士瑞士机械腕表,棕色小牛皮表带,小巧的白金表盘上镶嵌了十二颗碎钻,低调但不失矜贵。那年王遗时刚到德国,在商店精心挑选之后买下寄回家,作为他们结婚纪念日的礼物。这些年惜予一直珍惜使用,外观依旧崭新如初。
惜予再不舍得,也明白眼下没有比一家人能顺利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