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下巴颏枕在惜予肩头,目光像把锥子一样,将王遗时一顿好扎,恨透了他的样子。
我完了。王遗时心下有数。
惜予刚才大讲家族往事,偏忘了和王遗时说说这位十七小姐。这可是个能耐人,打小杀伐果断,就没人能做得了她的主。
十七小姐中学一毕业就跟着哥哥在内地做苏绣制品的生意,很快凭着眼光毒辣和一身魄力崭露头角。但她胸中有丘壑,并不满足于守成,梦想有朝一日进入更广阔的市场淘金。二十三岁上,四叔四婶逼她成家,使尽千方百计,她头也不回,转身去了南方闯荡。
到了广州以后,继续做绣品生意,两面倒手,朝内地贩粤绣,朝沿海贩卖苏绣;朝海外贩的话,外国人要什么绣品,她去想办法弄来,就是精巧的顾绣也不在话下。规模做大以后,便专攻海外市场。
在前清时,朝廷指定的唯一对外通商口岸便设在广州,十三行更有“天子南库”之称。直到末帝仓皇辞庙,远遁长春,这座东南富庶之城依旧颜色不改,其贸易远达英美,近接南洋,竞争激烈可想而知。谢十七从赤手空拳起家,历经十载光阴,打出招牌,拉起了一片属于她自己的连营大旗。
这一忙活,她芳龄三十又三。
谢家人生来多白皙,气质婉顺清扬,而她里外里不停奔波,沿海日头又毒辣,竟晒得如麦浪一般,体魄也结实许多。变化之大,听说她时隔多年回家,赶巧四婶婶从门里头出来,面对面一时竟然没认出自己小孩来。
惜予听谢太太讲起这段时,心里是大不信的,哪有娘亲认不出女儿的?谢太太也觉得夸张,但又说四婶婶是个特别粗心的人,从前出门能把儿子落外头,认不出女儿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认不认得出不是最要紧的,她那年回家来,不仅功成名就,身后还跟着一个大小伙子。
这个比谢十七小六岁的小伙子叫作厉经韬,是她手下的经理。他十几岁就从乐清老家跑来广州谋生,在谢氏从学徒开始,稳扎稳打,一路凭实力闯到老板眼前来。
谢十七看中他经商的潜能,可惜书念得不多,那便栽培,送他去念书。他从私立商科高级中学毕业后,继续在谢十七手底下做事,是一员忠心耿耿的干将。
厉经韬到二十六岁,仍是独来独往一个人,但凡有人问他怎的不成家,他都说心有所属。
谢十七是商海浮沉过来的狐狸,一鼻子就嗅出愣头青的心思来。她向来欣赏这个后生,把他找来,直截了当说,我可以同你结婚,但你得入赘,将来生儿生女都姓谢,你肯还是不肯,想好了再说。
那自然是肯了的。
照厉经韬的话说,他当时一无是处。跟谢十七上门时,当真是“丑媳妇见公婆”,心中好忐忑,唯恐谢家对他不满意。意外的是,全家待他那叫一个和颜悦色、慈祥和蔼,让他轻而易举过了关。
后来才知道,家里怕死了谢十七,以为她早就打定主意,学十九叔终身不婚。四婶甚至说:“这辈子还能看到十七成家,我死了都能闭眼。”
十七小姐婚后搬回了武汉,生意照做,姑爷两地跑得勤快些。夫妻俩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瑆舟被十七小姐过继给哥哥,喊她嫂子作娘,喊十七作姑姑。
这回随夫妻俩扶柩归来的正是那个孩子。他既过继给五哥,便是他的儿,此刻长姐琼舟远在重洋之外,合该由他扶灵回乡。
饶是谢十七活得如此恣意潇洒,她也有恨而除之不得的人——王遗时。
要知道,分家前,十七最疼爱的就是小妹妹惜予。结果王遗时当年新婚之夜弃妻而逃,等同于将十七的心头宝踩在脚底狠狠辗轧。
后来听说结婚一年,妹夫都没露过面,谢十七本打算忙完手头生意,亲自去杭州逼谢老爷上门谈离婚。没承想,未等她赶回去,小妹自己跑去了上海,后来干脆原地和那个死男人过起了日子,离婚一事便不了了之。
但这么多年,王遗时这个妹夫一直是谢十七的天字第一号讨厌对象。
因此火车站一见,谢十七无论如何也摆不出好脸色来对他。
拥抱过后,谢十七挽着惜予端详,说她这么些年还是太瘦,是不是某人不给你饭吃。
又推了推瑆舟肩膀,“这么安静,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瑆舟立刻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小嬢嬢”。
小家伙和平宜差不多大,虎头虎脑惹人爱,王遗时问:“那我呢?”
结果瑆舟不响,抬头看向谢十七,她点头了,他才叫:“小姑父。”
惜予明白十七姐依旧对老王心怀芥蒂,劝她无用,只有在相处中让她改观才行。
惜予牵起十七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家里在做你爱吃的莼菜黄鱼羹呢。”
“唉哟,那还不快走。”她亲热地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