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予走了。
十七姑爷厉经韬牵起瑆舟,熟稔地跟在妻子身后,笑眯眯与王遗时说:“辛苦你们了,妹夫。”
这夫妻俩,一个抄起大棒,一个端着甜枣,轮番“伺候”小妹夫。
依王遗时十年前的脾气,被谢十七一通挤兑,早发作起来。如今是沉稳了,知道人家并非无理取闹,相反,是真心爱惜自家妹妹。
“都是一家人,不说见外的话。”
见他磊落大方,厉经韬眼神里多了几分满意与鼓励。
而在王遗时看来,这十七姑爷当真是个妙人,虽是赘婿,与他主掌大事的妻子站在一块,毫无畏畏缩缩之感。这人就像水一般,表面柔善顺势,底下布满了吃人的暗流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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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惜予应谢十七邀,与她同宿。姐妹俩经年未见,自有满肚子私房话要讲。
向晚时分,门前横廊下,谢十七和惜予半倚着美人靠。十七换了一身豆绿色丝绸衫裤,男子式样,惜予取笑她若再腰间扎根带,看上去似混码头的人。
小丫鬟在惜予脚边摆上一只小巧的平底铜炉,艾香从梅花形镂空的盖子里袅袅飘出。
有凉风习习吹入廊下,谢十七倍觉惬意,捏了捏鼻梁,叹道:“就是眼睛不中用,我近两年开始戴眼镜了。不然看不清人,尤其夜里,影子叠着影子。”
惜予说:“小弟也是,上回见他,镜片似乎要比从前厚。”
提起慎予,谢十七又眯了眯眼,道:“我听大妈妈讲,他现在和一个姑娘在昆明同居?伯伯居然不管他么?”
慎予主动给父母写信说明了吕素荣的事,谢太太藏起了信,私下里和惜予哭诉。哭过几次之后,惜予觉得谢老爷已经隐约知道一些。
“真知道了又能怎么办?天高皇帝远。”一只蚊子擦着皮肤飞过,惜予抄起手边团扇将它驱走,“安安过世以后,小弟决计不肯续弦,妈妈一天到晚为他终身发愁,现在有这么个姑娘在身边,她当然更担心了。怕他真和人家成了,且不说是个有肺病的,阿爷一定看不起那姑娘的出身。”
谢十七顺手接过惜予手里的团扇,边替她扇风边问:“这我倒不晓得,是个什么出身?”
惜予垂眸沉默,谢十七扑打了一下她的大腿,“怕什么,我难道会说给大伯伯听吗?”
“好吧,”惜予抬起双眸,看向谢十七,“早前在仙乐斯当过舞小姐。小弟说他们俩只是朋友。她是个苦命的孩子,让我们不要看不起人家。”
“他说不要就不要?他是皇帝还是总统,”谢十七不屑一顾,“年纪不小了,还不让人省心。那些唱歌跳舞的女孩子,难道都命太好才沦落至此的?既知道她苦,关照关照就够了,还揣在怀里,跋山涉水的拼命带着。那到昆明以后,总可以找个疗养院安置她吧,同居?像什么话。怪不得今天饭桌上,我不过问了句‘小弟近来可好’,大妈妈眼圈一下就红了。他光舍不得人家女孩子吃苦受非议,倒很舍得自己亲娘日夜忧心。
“男人都这样,自私自利。”随着一声幽怨嗫嚅,谢十七陷入了沉默。她亮晶晶的眼珠,好像被黑夜擭走了一部分光芒。
惜予不知她因何神伤,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发问,谢十七仿佛看穿惜予内心的小九九,嗤笑一声,反客为主,“王遗时待你好吗?实话实说,千万不必替他遮掩,也不许给他留面子。”
“好。”惜予回答得干脆俐落,她眉目舒展扬起,像捏皱的白纸,再铺开时却奇迹般一条折痕都没有留下,毫无芥蒂、平坦洁净,教谢十七不得不全然信服她的答案。
也许王遗时脱去轻浮桀骜的壳子,内里真是个良人也未可知?连小妹都放下昔日龃龉,同他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自己再说下去,就超过了姐妹情谊,成了挑弄是非、不盼人好的长舌。
“姐姐。”听见呼唤,谢十七回过神来,见惜予满脸关心,问她:“你呢?你过得好吗?”
“好啊。”她回答得倒也爽快。
不知为何,惜予总觉得十七姐上扬的尾音里,夹了几分言不由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