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说谢家不同意,那姑娘双亲也绝无点头的道理。双方看来牵扯到两个家庭、两个民族、两个国家的事,有情人眼里只有彼此,他们牵着对方的手,在一个悄无声息的冬日,从上海的码头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两人究竟是殉情还是私奔了。
最后的踪迹落在了埠头边,再往前,只有淼淼澹澹的出海口。
大家总愿意往好处想,对外只说是出走了,想他若还活着,在外头娶妻生子,他的后代往后可能回来呢?那流浪的孩子如果回来,发现大家在那排资论辈,整个门庭滴水不漏、严丝合缝,根本没有他们立足之地,一气之下又跑了,可怎么办?
想来想去,还是得留条后路给外面的孩子,大家伙无处追寻的亲情也有个念想。
小叔叔离家之前,恰逢谢家大房的十七小姐憬予出生,因此这辈排到她这也就停了。
其实后头诞生的孩子也没几个,惜予行十九,慎予行廿十,后头本有个廿一恒予,奈何早夭。虽则停了序齿,十七小姐却还是十七小姐,家里长辈喊十七,弟弟妹妹喊十七姐姐。
故事至此,暂告一段落。
王遗时实在难以将那个曾经兴盛的家族与现在零落四散的谢家对应起来。难怪曹雪芹会发叹:“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原来世间好物都难逃坏朽的一天。
惜予说:“我阿爷那一辈人,生逢天地变换之际,将家里也闹得像百家争鸣的春秋时代,各人想法都不同。有八叔那样顽固的,忠清君、体清国,誓死不肯落辫;有我阿爷那样保守的,觉得该变一变,但跟皇帝上书求变法也就差不多了;更多的,则是像我四叔、大哥他们那样支持革命的。革命也有不同队伍,又分支持共和的,支持君主立宪的,还有两党议会什么的。家里简直乱成一锅粥,那些年,你往大狱里扔块砖,总能砸到几个姓谢的。”
王遗时感慨:“我听着都脑袋疼,大概梁山泊那一百单八将,全托生到你家了吧。”
“十几年闹下来,六房人只剩下三房,男丁差不多死绝了。长房,我父亲和四叔,三房六叔,五房十九叔,他们商议着分了家。”
“十九叔?”王遗时问,“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惜予留意着不停进站的火车,一边与他闲聊,“他对国家大事关心甚少,只是……感情上一根筋。”
“怎么,难道他也欢喜上个日本女子?”
惜予摇摇头,“他不欢喜女人。”
“那他欢喜……”王遗时脸上的笑意凝固了,“莫非……?”
“他终身未娶,避居乡间做了居士。早年间收养了一个孤儿。你见过他,我惟予哥哥。”
王遗时记起来,抚掌道:“平平百日宴见过,他送了块上好的翡翠玉佛!难怪!我当时就纳闷,他也不说是哪房的亲戚,又为什么长得和你们家人不大一样,既不修长,也不白皙。”
“怎么只记得送了什么礼,”惜予说,“人若听了,没的要笑你俗气。”
“我这是念着他的好。”王遗时真心实意道:“他是个厚道人。敬酒时,往我手里塞过来一盒子,同我讲‘男戴观音女戴佛’。我打开一看,一尊笑呵呵的大肚弥勒,和他一样憨厚。你十九叔能得这么个孩子,也算是上天眷顾,不忍见他孤独终老。那块玉,平平至今还戴着吧?”
“嗯,戴着。去年我看红线旧了,领她去城隍庙换根新的,都不舍得脱下来。”还是陈横后面又带她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左手糖人,右手五香豆,兜里各色小零食。
正说着,有三个人从一辆靠站的火车上下来,两大一小。
惜予一下子就认出那个高高瘦瘦的女人就是十七姐,边挥手边向他们走去,嘴上唤道:“阿姐、姐夫!”
王遗时抢到她前头,为十七小姐他们分担了行李。小男孩瑆舟双手捧着骨灰盒,恩挺叔想帮他拿,他转过身,不肯给。等十七小姐点了头,他才交给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