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岛·下
柜台后安坐的老板娘有些眼熟,一问之下,才晓得她是廖嬷嬷的姐妹。

    老板娘唤来儿子,让他领慎予去找那个“痨病鬼”。

    慎予随他穿过五金店的货架,从店铺角落的小门进去,便是一栋幽暗唐楼内部。

    慎予问:“她不是病了吗?去看医生了吗?”

    “有啊,楼里就有大夫的啦。她没几天活头了。”他的语气轻松得像谈论一段天气。

    等攀爬到最后一段楼梯,五金行的儿子对慎予指了指尽头的阁楼,“你自己去吧。”随后转身离去。

    痨病鬼、唐楼里的大夫、阁楼……一路走来,慎予无法想象眉儿遭了多大的罪。

    他毫不犹豫地推门,却发现以阁楼狭小的三角形构造,自己不弯腰根本无法进入。

    弯着腰时,慎予目光与天窗下钉着的一尊受难耶稣十字架平视。奄奄一息的耶稣垂目望着同样奄奄一息的眉儿。

    眉儿背朝慎予,躺在一片木板床上,身下铺着没有一丝弹性的薄垫子,洇着几团深浅新旧不一的褐色污渍,像药渍,又似血渍。

    她的背影活像千刀万剐后剔除了脂肪与肌肉的一副骨架,嶙峋陡峭。浑身血管由于失去养分,已经塌陷不可见。那个曾经摇曳起舞的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慎予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空气中弥漫药味、霉味、漆味大口大口涌入鼻腔,他依旧坚定地走到那张小床前,缓缓蹲下,将手掌覆盖在一只细骨伶仃的手上,手背肌肤温度灼人,慎予即时意识到异常——她在发烧。

    这时,眉儿艰难地翻过身来。在瞧清床头的人之后,她干涸混浊的眼底才流露出一丝旧日的光彩来。

    她以为自己烧糊涂了,才看见这么个故人。当慎予一遍遍唤她,声音越来越真切时,她猛然清醒,意识到他真的来了!

    她用尽力气推开他,身子向身后的墙上贴去。既为自己眼下的模样惭愧,又害怕病气传染给他,眉儿故作无情道:“你走吧。”

    慎予横眉倒竖,脸刷的升起愤怒的红晕,“说什么胡话。这哪是养病的地方,咱们赶紧去医院。”

    “不。”眉儿拿被子捂住了大半张脸,“先生,你能来见见我,就已经很好了。”

    她还未烧糊涂,稍微细想,便知今日这一见全仰赖慎予有心。她二人非亲非故,旧日即使说过几句话,但就这点交情,随着这些年各自的北上南下,早已是明日黄花,不值当拿出来一说的东西了。

    若非存心相见,不经一番刻意打听,怎么能找到这儿来?想到世间尚有一人为她奔走过,眉儿想:我也不算孤零零来这世间一遭了。

    慎予非要劝她去医院,见直说无用,便充可怜,“你有所不知,我此番与妇孺同行,今天既与你有接触,为安全计,便不好贸然回去。那现在,你是希望我一直留在这里,还是带你去医院?”

    眉儿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安排去了医院。经过医生诊断,她被确诊染有肺结核,好好救护,不至于速死。

    如此看来,香港太不适宜她养病,没有根基,没有依靠。卓老板对她并无深情厚谊,像待花,美丽之时愿意施以娇宠,败落以后也不见他多惋惜;至于卓太太和姨娘,一个不屑一顾,一个巴不得她早日病死,还自己一片清静。

    慎予没有分毫犹豫,他决心带眉儿离开香港,一道去往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