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不嫌麻烦,先生说说。”
“本家在江苏无锡那边,但和我们这支老早没有什么关系。我家几代都是杭州、上海来回搬,说不上来到底算是杭州人,还是上海人了。”
她又端起茶杯,饶有兴趣地追问,“来香港为求学?”
慎予摇头,“我确实还在读书,学校搬去了昆明。”
“国门以外有的是好学校,何必辛苦行那么多路呢?不如留在香港。”
“香港难道不远吗?太太不知,我有个哥哥,当年离家来香港念书,家里都觉得他远得跟出了国没两样。”提起兄长,不由伤悲,却不曾知晓,他身边的人几乎要坠下泪来。
“先生学什么?”
“学医。”
“医生好,治病救人,是行善积德的。你兄长是不是也学医?”
“是,他曾在西医书院就读。太太,你已问了我好些事,怎就不关心我这个生人造访的缘故呢?”
卓太太自嘲,“我年纪大了,难免顾头不顾尾的失了周全,谢先生莫怪。那么,先生是为何而来呢?”
她说自己年纪大,慎予瞧着却像三十如许的成□□人,高眉深目,颇有一番男儿的自在豪气,虽看著有些不好相与,可待他应算是很客气了,甚至有着一股天然的热切,这当然是他自己觉得。
他鼓足勇气,道出此行目的,“太太认识一个叫吕素荣的女孩么?她眼下在哪里?我在找她。”
卓太太听了他的问题,面露嫌恶,不是对眉儿,而是对她名义上的丈夫。这姓卓的哪像个精明市侩的商人,他该是慈善家,生平最喜人道援助无依无靠的失足女子。眉儿是舞厅里认识的,那个姨娘,一个渡海而来的戏子,唱越剧,眼里片片清波,又柔弱又残破,我见犹怜。
而慎予体察到的姨娘、眉儿和丽娜之间共同的特征,她全然不知,或说懒得关心。她倒更希望慎予不要也染上“救风尘”的毛病。
“你同她……”这是卓太太今天第一次没有用“先生”来称呼慎予,她如骨瓷茶具一般精致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隙。
慎予说:“是我朋友。此番路过香港,得知她在此地,想着见一面,权作久别之叙。不瞒太太,我清早已拜访过嘉多利道,那边说素荣病了,叫太太您送出去养着。我便又来叨扰您,只想求得她的下落。”
“她病得不轻,”卓太太直视慎予,“你见了人,然后呢?抛下她离开?还是带她一道走?”
慎予望向山之外无极无尽的海面,一片帆船从碧蓝画布上轻盈地滑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洁白浪花。万事万物都是有来处,有去处的,慎予毫不犹豫告诉卓太太:“我愿意带她走,只要她想。”
卓太太拿他没办法,唤来廖嬷嬷抄了地址给慎予。
慎予捏着眉儿地址的纸片,正欢喜,卓太太提醒他,“你这般做,将置你妻子,或是未来的妻子于何地?”
原来她介意这一点。慎予收好纸片,礼貌解释,“我妻早逝,只留下一女,现教爷娘抚育。亡妻在我心中永为挚爱,此生无复。”
辞过卓太太,刚走没几步,他又调头回去。卓太太愣愣地望着远处的海,他呼唤了两遍,她才如梦初醒,问:“还有事?”
“有个老家南京的小姑娘,在81号做工。”卓太太似乎不大记得这么一号人物,慎予又补充,“名字或许叫方西。”
“喔,”卓太太想起来了,“她叫凤仙,原来是南京人么。你倒比我清楚。”
“是她指点我来此寻太太。在81号门前,她问起我南京的事。太太您多少知晓……”
“人间炼狱,积尸成山,大火足足烧了一个多月。”卓太太摇了摇头,两侧玳瑁耳坠在颈间打起清浅的旋,“你与她说了实情?”
“没有,”慎予叹了口气,“她满怀希望的样子,教我怎说。如果可以,望太太稍加庇护这姑娘吧。”
卓太太也随他叹了口气,目光幽幽转来,“我信你人品贵重,对谁都一样慈悲。可是,孩子……”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赤|裸的脆弱感来,像一触即破的肥皂泡,“她迟早要面对,没有人能帮她。这种无法与人分担绝望,我想你也经历过吧。”
慎予缄默,卓太太却开了话匣,“你关心人,再好不过的品质。可是莫要长久停留在他人的苦楚里了,那都是各人的因果缘法。从中走了出来的人,便叫‘识得愁滋味’。走不出来,则醒时终日挣扎,醉里沉沦过去,等到哪日挨不住了,旁人拦也是无用,再多活一弹指对她都是种折磨。”
说到最后,慎予惊觉,卓太太看似说凤仙,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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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太太安置眉儿的地方,是北角春秧街上一家五金行。老板是福建移民,老板娘是从前英人医院里离休的护士。慎予到来时,老板外出进货,老板娘同他们的儿子看顾店里。
慎予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