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王遗时的目光紧跟着两人的背影过去。
他患得患失的模样叫栾婆婆看进眼里,她悄悄凑到惜予耳边,“平平黏着陈横,你男人眼红了。”
惜予忍不住笑了,蛐蛐道:“婆婆有所不知,他可小气,可爱吃醋了。”
栾婆婆取笑她,“坏丫头,看你男人笑话就这么高兴?”
王遗时回过神来,看着交头接耳的一老一少,栾婆婆赶紧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糯米圆子,故作好学,问道:“初一吃这个是上海的习俗么?”
“是我外祖那边的,他们是宁波人。我姆妈嫁人以后,过年家里照旧这么吃。”
此时陈横端着两只碗从厨房快步出来,不迭叫着“烫”放在了桌上,把一碗推给栾婆婆后,忙捏住耳垂给手指降温。
栾婆婆说:“还以为你跌进锅里去嘞,半天不出来。”
陈横手掌拢在嘴边,偷偷跟几个大人告状,“有人在偷糖。”
惜予明知王遗时正嫉妒陈横,故意调侃道:“你就惯着她啊。往后牙烂了,你领她去拔!”
陈横哪里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老王的“眼中钉”,答应得爽快,“包在我身上,太太。”
平宜突然一溜小跑扑到母亲膝前,摇着她的腿问:“姆妈,姐姐下午要去练习,哥哥和三叔他们约了下午去姐姐学校踢球,我也去可不可以?”
惜予把她扶正了,问:“姐姐学习,哥哥他们几个男孩踢球,你去了做什么?”
“我……哥哥。”平宜望向一边的陈横,灵机一动,“我帮他们捡球。”
“去吧。”惜予松口,平宜高兴得蹦了起来,“谢谢姆妈!”
陈横对惜予说:“太太放心,我看顾好平平。”把王遗时醋得又是一阵撇嘴。
中饭过后,几个孩子相伴出了门,栾婆婆和凭儿她们也都各自家去,家里只余王遗时和惜予。
因这两天荤膻进得多,肠胃里总存着油腻感,惜予格外想喝普洱刮一刮。
惜予不爱喝茶,家里存着谢老爷送的各种茶,总没人喝,放来放去一时间记不起最后落到了哪里。
惜予依稀想起来位置,走到橱柜前踮起脚,伸手扫了一遍最上层的格子,果然摸出一团积有薄灰的圆形纸壳。
擦干净积灰,按说第一遍茶要倒掉,可惜予想自己只为了去去腻,并不打算品茗,于是从茶饼上草草捻下一搓,丢进白瓷茶杯后,又端起暖水瓶注水。
普洱茶叶浸泡其中,水渐渐发红,铁锈似的,腾腾冒白雾。
出来厨房,视线倏地一暗。
餐厅离轩敞的客厅有一墙折角,采光主要依靠东墙上的小窗,再就是几缕从厨房透进来的光线,要比家里其他地方暗一些。若遇上阴雨,大白天也得亮着灯。
眼下东墙的百叶窗阖了起来,只有淡淡的光线经过狭长的厨房,铺泄到王遗时的脚下,他秀挺的侧脸被笼在一片朦朦的灰色中。
惜予没有开灯,拉开他身边的餐椅,把茶杯放在餐桌上。
白瓷泛着幽昧的蓝,里头升起袅袅白烟,像轻盈扑腾的水母。
王遗时牵过惜予的手,十指交扣着放到腿上,“你说,平平怎么就不理我呢?”
“你呀,还是这脾气。越不搭理你,你越稀罕。”
王遗时呵呵苦笑。
这还不简单?
惜予挣开手,拍了一记王遗时大腿,狡黠一笑,问王遗时:“不知道怎么讨好你小女儿吧?”
“愁煞我也!还请夫人快快赐计。”
“洋娃娃,”惜予神秘地说道,“至于成败,就看你钱包有多深了。”
王遗时一摸裤兜,恍然大悟,长长地“喔”了一声。就这么简单?
既谈平宜的事,免不了要说到陈横。王遗时问:“他就是之前你信里说的,想参军家里不让的小孩吧。”
惜予“嗯”了一声,他又说:“我看家里是拦不住他的,这孩子浑身透着机灵劲,一眼就知道有的是法子。他和应暄(宋三)差不多大吧?”
惜予想了想,摇头道:“老三比陈横小两岁呢。”
“那他真是少年老成,一点都看不出来。”
惜予便将宋应暄曾经从关外一路流亡到北平,又南下上海的经历告诉王遗时。他早早亲眼见识了何谓战争,何谓国难,何为离乱,虽然他从来不说,但惜予已有预感:宋三的决心不会比陈横弱。
说到时局,总令人消沉苦闷。王遗时抓过惜予的茶杯,痛痛快快地灌下一大口普洱后,评价道:“好难喝。”
此情此景,惜予脑海中不免响起一声来自谢老爷的厉喝——牛嚼牡丹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