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梅糖

    既说起小少爷,成双露出了愁容。

    “我家小少爷这两天一直闷在房里。他平日都是高高兴兴、说说笑笑的。这一消沉,老太太问过几次、哄了几句,他都不搭理,老太太也就恼了,说不管了。”可这样下去终归不是个事。

    凭儿说:“不如叫他过来,兴许热闹起来,也就顾不上难受了。”

    惜予认为她说的不无道理。她停下择菜,就着围裙擦干手,找来一只玻璃果盘,从柜子里抓了两大把各色糖果装上,把平宜喊了过来。

    “来,派你去陪陪陈横哥哥。”

    平宜瞥了一眼果盘里的糖果,不满意,“哥哥要吃不甜的糖。”她又提醒,“话梅糖。”

    惜予“哦“了一声,准备起身去换,平宜抢过她手里的果盘,“这些就当给我的奖励,陈横哥哥的糖,姆妈再拿就好了嘛。”

    惜予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去厨房取了一兜话梅糖来。

    话梅糖跟倒吃甘蔗一样,越吃越甜。小家伙之所以说不甜,是她每回一尝到酸味就等不及地吐掉了,从没吃到过后半截。

    —·—

    平宜进了对门,只见栾婆婆房间开了条缝,里头正放花鼓戏,咿咿呀呀好不欢乐。

    平宜捧着大果盘,踮起脚走到陈横房间门口,鬼祟地拧开门把。

    尽管家里锣鼓喧天,陈横仍然留意了到门口的动静。他以为是成双或者奶奶来找,脸上顿时挂起几分不耐。

    谁想推门进来的竟然是皮大王,她冷不丁撞上了他不太好看的脸色,睁大了双眼愣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横竖不肯进来了。

    陈横没办法,心里叹息着,放松了脸上的表情,对她挥挥手。

    平宜还是不动弹,陈横只得过去接她。

    胡秀英咿呀咿呀喊她的刘海哥,陈横嫌吵,连忙把门关了起来。

    陈横把惜予抱到床上坐着,自己将书桌前的椅子转了个个儿,在她面前坐下 。

    惜予把大果盘往他怀里一塞,目光边闪躲边偷偷打量他。陈横真是不知道他冷起脸来多唬人。

    “皮大王,”陈横把果盘放回她身旁,从中捻起一颗话梅糖,“前天的糖很好吃。”

    “糖什么时候都好吃。”

    陈横转身从桌上抽来一本书递给平宜,是前几天他逛书店时买的连环画,平宜兴冲冲地翻阅起来。

    话梅糖在陈横两腮来回滚了一遍,他往椅背上一仰,“平平,你有好朋友吗?”

    平宜从书里抬起头,回答他:“有啊。”

    “谁?”

    “楼上楼下的大家,还有玛莉、玫丽……”

    “停,”陈横打断了她,纠正道,“最要好的朋友,不是一起玩那么简单,是你高兴想同她分享,难过想要她安慰,她什么大情小事你都知道。”

    话至于此,陈横顿感荒谬,同不知事的孩子说这些,她怎懂得?

    平宜听得半懂不懂,若按着陈横的标准去想,她照实说:“那我没有好朋友。”

    “我也没有了。”

    “哥哥,”换她发问了,“你这几天为什么不高兴呀?”

    “因为我的好朋友不在了。他……死了,你懂得‘死’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你怎么懂的?”陈横突然慌了,他希望这个孩子不要过早地领教到死亡的意思。

    “照片上的人,姆妈说是大舅舅和小舅妈,他们都去世了,我们活着的人再也见不到他们。”

    母亲提起大舅舅和小舅妈,眉宇间永远胀满了凄郁,两边嘴角无形中坠着石块一样,向下弯去。

    她突然醒悟过来,陈横在为什么难过——死亡,但随即又意识到了另一桩事。

    她说:“我是有好朋友的。”

    陈横不解,她指指他,“你啊!没人知道你为什么难过,因为你不肯说。可你跟我说了,只有我知道。这不是好朋友是什么?”

    陈横失语,转念一想,这话倒也没说错。可她懂什么呀!

    平宜想起陈横刚才说朋友难过时是需要安慰的,便对他说:“不要难过了,我陪你。”本来还接着一个“玩”字,可她又想起陈横说过朋友不仅仅是一起玩,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横把床上的果盘挪走,说:“别吃糖了,一会该正经吃饭。”

    “我才吃了两颗,”平宜不满,“我还想再吃一颗牛扎糖。”

    “行,”陈横端着果盘拣出一颗牛扎糖丢给她,“剩下都归我了。”

    等平宜看完连环画,陈横领着她回王家去吃饭。中午吃得不算很丰盛,都等着晚上那顿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