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梅糖
她把左口袋里的糖尽数掏出来,塞进陈横的手里。

    陈横打眼一看,清一色枣色包装的话梅糖。

    “慢慢吃,”在她看来没什么苦恼是吃了糖还过不去的,“have a ernoon.”

    平宜就这样离开了,把陈横独自留在厨房里。陈横心想:得和她姆妈说说,往后糖果放高点。

    蹲久了确实麻。他一站起来,从脚底板到小腿肌,跟面条一样软,话梅一样酸,花椒一样麻。

    此时一颗话梅糖从他手掌边缘滑落,陈横忙把糖都揣进口袋,弯腰捡起地上的糖,举至头顶。在一片窗外投来的阳光下,欣赏起半透明糖纸里圆圆的糖果轮廓。

    他想了想,还是撕开糖纸喂进口中,坚硬的糖果在口腔中泛起一层又一层的酸涩。

    不久之前,他刚刚确切得知发小黄复言的死讯。

    黄复言随父母去探望出嫁的姐姐,计划过完新年再回长沙。

    而他去往的城市,正是旧都南京。

    关于发生在这座古城中的弥天惨祸,这一个多月来早已以风雷之势传遍全国上下。

    陈横仍在天真期盼着,幸运能够宠幸他的友人,使他成为众多受劫难者外的一员。只要一天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然而三十多天心心念念,日以继夜的挂怀与祈祷,终于走到了尾声。

    上苍没有拨开灾厄的阴云,现实不愿改变它残酷的基调。

    他收到老家兄长的来信,黄家无一生还,仅剩祖父祖母。

    陈横无法想像,这个年,黄家嗲嗲和娭毑该怎么过?而放眼望去,无数个同样的悲剧同时上演着,无数的家庭也正遭受失去至亲的痛楚。

    黄复言真的死在了南京城?南京真的变成了人间炼狱?

    为什么是黄复言?为什么是南京?又为什么非得是中国?中国,为什么你这样美丽却又如此虚弱?

    口腔里越来越甜的话梅糖抵挡不住他的苦涩。

    那苦从心底来,流经四肢百骸,蹿入五官七窍。舌上一丝丝甜就像滔天洪水中的一捧土,做了徒劳的努力,顷刻就被无边痛楚与愤怒吞没殆尽。

    那一夜,成双收走待洗衣物,从陈横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一蓬轻飘飘的空糖纸。

    她走到纸篓边,屈身而缓缓松开手,糖纸自掌间纷纷扬扬,打着旋儿飘落而去。像满天的白色纸钱,同无数心碎的泪水一同洒落在中国的土地上,顺着凄迷的哭声飘向那些道路、田野、河梁、山谷 ……

    —·—

    一墙之隔,陈横写下了日记:

    日寇既侵中国,必得鏖战方见胜败。今只盼我军□□,不屈于敌。陈横势必穷尽志力,从此以驱逐日寇,光复中华为事业,以胜利祭奠复言和千万同胞的亡魂,以新生祛除我家园的苦难。为如此将来,我将肝脑涂地而无一悔字。

    一九三八年一月廿八遥祭吾友复言

    —·—

    惜予做了一个梦。王遗时和慎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执,王遗时说要乘飞机,慎予则坚持要坐船,也不说去哪里。吵着吵着,同时扭头来问惜予:你站哪一边?

    吓得惜予赶紧醒了。

    从床上坐起来,捂着额头看向身边空空的床铺。

    也不知道王遗时顺利买到归国的机票没有?还是已经在路上了。

    发了一会懵,惜予看了眼珐琅座钟,只才五点。

    凭儿与她约好六点钟过来准备年夜饭。慎予的船今天七点钟出发,成双服侍好栾婆婆,大约□□时也会过来。

    之后便是忙碌的一天。

    她换上一件胸前两股麻花纹的浅紫色高领毛衣,下着一条浅棕色呢料半身裙。想着一整天都要忙活,便没有配戴首饰,更不曾梳妆,只将满头青丝低垂着斜扎出来,洒落在半边肩前。

    厨房里流水窸窣作响,张婶起得比她还早,正在处理一截牛骨。

    “太太,被我吵醒了?”

    惜予摇摇头,守在门口问她:“怎么大清早就忙开了。凭儿再有一个钟头过来呢。”

    “我觉少,睡不着了。牛骨汤要熬上好半天,我早些处理了也好,何必等她过来再弄。太太,你家阿弟是今早去香港的船吧?”

    “七点钟。这一趟出去,又不晓得什么时候能见。”

    “晚一天多好,还能聚起来过个年。”张婶惋惜。

    惜予却摇头,“还是能走就尽量早,现在不太平,交通也分秒必争的。”

    正说着,凭儿提前过来了。

    等到成双从隔壁过来的时候,宁宜和平宜也已经起床,家里一下子活泛开了。

    成双在谢家厨房的垃圾篓里瞥见了熟悉的枣红色糖纸,便同惜予说:“我还纳闷呢,小少爷吃那么些糖是哪里来的,原来是您给的。”

    “肯定是平平干的好事。家里糖放哪个位置,她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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