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好。”惜予又说了几句“添丁进口”的喜庆话。
与巧叔寒暄之后,惜予明白了萧家为何迟迟不来。五少奶奶……
她以为自己不大回想从前的事,应该遗忘了许多。谁知如今稍加回忆,前尘往事如每一颗沙粒都清晰可见的尘暴,铺天盖地朝她袭来。萧老五也成家了啊。他如今多大了?该有二十?不,廿一了吧……
会客厅的门打开,萧老会长昂首阔步走了进来。他一看见惜予便喜笑颜开。惜予一站起身来,他喊她坐,自己也坐了下来。
“用人一说是谢家的大小姐,我就想到是你。”
惜予依稀记得儿时父亲让她喊萧老会长“大伯伯”,便照旧这么称呼。老会长极是受用,笑道:“你姐弟鲜少到太平巷去顽,你弟弟我见得倒还多一些,都怪裕远(谢老爷)那小子。我记得你早早嫁了,这些年都在上海?”
“一直住上海。”
“你今次到访,想来也不是叙旧的吧。为你父母而来?”
惜予点头,萧老会长说:“也巧,你来之前我刚和裕远通电话。你应该晓得,这几个月他们一直住在商会下属的大楼里,虽然性命无虞,可杭州城里的物资日渐窘迫,生活条件并不乐观。我今也劝他来上海。他口风松动了些,说等有机会愿意一试。”
“那可太好了。”惜予庆幸。
“他这张铁口服软,事就成了一半,”萧老会长摇头感慨,“他们已经错过了出城避难的时机。如今杭州城叫日本人把着,沪杭铁路业已断了。且等等看吧。他还同我讲起了你,说女婿留洋未归,你一人带着孩子过日子不易,要我多关照。我不与你假客套,直说了,你生活上可有什么难处?”
“大的难处倒是没有,”惜予笑笑,“生活哪能没有些小麻烦呢?眼下最紧要的莫过于将父母接到上海来。”
萧老会长叫惜予放宽心,“接人的事包在我身上。他们过来以后何处安置,有决断了吗?”
惜予说现在居住的公寓还有一间卧室,但父母住久了老宅,恐怕不习惯公寓楼。她也提前盘点过谢家在上海的房产,初步选中了福煦路上独门独栋的花园洋房。
建造之初因主家偏爱中式传统建筑,设计师融合了中西,既有西式的通透开阔,又有中式审美。最妙在于后院的小花园,袖珍的江南园林般,甚至还有一口水井、一方烟柳池塘、一座华盖凉亭。
萧老会长喊来大管家,巧叔翻出一份上海的地图,在台灯下找给老会长看福煦路的位置。萧老会长仔细研究一番,还算满意道:“不太远。”说的是他两家之间的距离。
萧老会长放开地图,对惜予说:“见你有打算,我亦放心。你比慎予那小猢狲牢靠得多了。”又留惜予用饭。惜予以家中女儿需要照顾为由推拒了。老会长便叫巧叔调车送她,这次不许她再拒绝。
惜予和巧叔站在大门外,司机将小汽车开到面前,这时巧叔看见道路北边有个人走来,亲热地喊了声“五公子”,惜予背对着,竟不及与管家道别,自己开了车门坐进去。巧叔叫她吓了一跳,当她着急走,挥手令司机动作麻利些。
车向南驶离,同时萧五公子插着兜也走到了自家门前,同管家一起望向越来越远的小汽车,他认得那是家里的车,问道:“谁出门了?”
大管家说是谢大小姐来拜访老爷。萧五公子皱眉:“这从哪冒出来个谢大小姐?”
萧五是独自从外地来的上海,因此没在杭州避险山寺时遇见过谢家。
“东四条巷谢家呀,”大管家忆起往事,“谢老爷可是前清进士,和咱们老爷交情再好不过。三公子还有公子你的名字,都是他给起的呢。”
萧五公子只哂笑一声,不以为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