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宜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因为她确实是个小话痨。
走到校门口,陈横对她说:“我们散散步再叫车回家好吗?”
平宜点了点头,陈横便抱着她沿着校园围栏边的小路走动了起来。与方才舞会上谈天说地、翩翩起舞的“花蝴蝶”不同,他此刻很是沉默,一言不发,眉眼似乎也可见地耷拉了下来。
“哥哥,你不开心吗?”
“有一点吧。”
路上有行人,平宜怕他们听到,便附耳过去问:“是因为Lily吧?”
陈横纳闷地“嗯”了一声,脑袋后仰,诧异地看向平宜:“皮大王,你为什么这样觉得啊?”
“Lily欢喜你,你也欢喜她,但是婆婆不欢喜洋鬼子,她也要回美国结婚,所以你不高兴了。”
“倒是有鼻子有眼的,还挺有道理,”陈横居然点了点头,“要不是自己是当事人,我都要信了你的鬼话。”
“我帮你解释了,我说你不欢喜Lily,你欢喜的是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我欢喜你,小丫头。”
“但姐姐们说大家都欢喜我,这个欢喜和你的欢喜是不一样的。我都糊涂了。”
“你还小——”说出这句话时,陈横声音戛然而止。
他豁然意识到,“你还小”原来并不是大人们用来搪塞他的话。
只要说起参军的念头,大人们会不约而同抛出“你还小”三个字,他听得越多,越是不甘心,年纪小又不代表无知无能,为什么那么理所应当地成为被拒绝的理由。
此刻他却多少明白了个中的一些道理。
对他说出这三个字的人,怀着的并不是否认的心,多是因为爱惜和呵护。这样简单的道理,他一直看不破,直到自己对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说出同样的话,以自己的心境回过头去对照,才读懂大人们的苦心。
平宜是多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她现在不懂的爱情是什么,但有朝一日她会懂,当她成为一个少女的时候。那么同样的,现在的陈横初生牛犊,空有热血和抱负,却还不具备保护国家的体魄和能力,但有朝一日他会有资格,当他真正成长为一个有担当和能力的男儿。
“哥哥,”平宜摇了摇在原地陷入思考的陈横,他回过神来,“你不要难过了,等平平长大嫁给你,让你欢喜我就好了。”
没想到她竟然还在认真纠结他的情感问题,好笑之余又觉得可爱,陈横不想打击她的苦心,只得忍着笑回答:“好,那我等着。十……十五年够不够,超过就不等了啊。”
平宜数学一贯的好,很快算出十五年后自己虚岁二十,比现在的陈横都大,于是一口答应下来:“好!拉勾勾。”她笨拙地摘下右手的连指手套,握拳后竖起小指,伸到陈横面前。陈横心情转好,也乐得陪她玩儿,便伸出了自己的小指让她勾住。
她喊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癞皮狗!”
陈横扭过脸,对着路边的水泥墙,轻轻地“汪”了一声。
玩笑归玩笑,当不得真,陈横还是一脸正经地告诉她:“女孩子不能老想着嫁人,好玩的事多了去了。何况,结婚又不好玩。”
“哦……”平宜答应道,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
惜予从凭儿处出来,又想起仍在商会大楼里数日子的父母,心如滚油熬煎,在路边叫黄包车往萧公馆那边去。
未曾想此一去马斯南路的花园洋房里灯火通明,已然有了人气。
惜予受到振奋,几乎跃下黄包车,小跑上前揿响门铃,与用人说明身份,杭州谢家大老爷的女儿。
不多时,萧府的大管家亲自出来迎接。
惜予从长辈们口中听闻过自家与太平巷的萧家乃是世交,到谢老爷与萧老会长这一辈早就渐淡了,唯独他们俩关系甚笃,亲如兄弟,到底是听说,今次才领略到所言非虚。
她被大管家巧叔领着上楼,进了老会长的私人会客厅,甫一就座,热乎喷香的茶点立即端到面前。惜予才在凭儿处吃过点心,又坐了一程车吃进些冷风,并无胃口。
大管家巧叔正欲退出去,惜予开口挽住了他的脚步。“早听家母提起贵府迁沪之事,是路上不太平才延误至今么?”
巧叔是随着老会长一路来的,解释道:“哪都不太平,我们运气好,没碰上。从杭州出来,老爷听三公子的话,领着全家去大小姐夫家住的富春山中避险,那地界钟灵毓秀。原本打算再住上个把月,不巧五少奶奶身子重,山里医疗水平跟不上,思前想后,老爷还是决定提前动身过来这儿了。”
“原来如此,”惜予问,“五少奶奶如今可大好了?”
“已请医师上门来看过,说是惊悸过度,让好生将养着,再补足营养,就万事不愁、静候佳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