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林卡

    干嚎声似乎小了一点,陈横看见希望的曙光,加大力度,灵机一动指着客厅的钢琴,“哥哥教你弹琴,怎么样?”

    “哼哼——嗝,好,嗝!”

    哭声终于停了下来,陈横觉得世界这一瞬间安静得有些不真实,他甚至觉得也许是自己聋了。

    陈横抱平宜坐到琴凳上。

    两人并排,陈横掀开琴盖,细长的手指拂过黑白相间的琴键表面,转头对平宜说:“平平知道《卡林卡》吗?”

    她怎么会知道呢?陈横明知故问。他调皮一笑,十指翩跹,悠然的琴音从黑白键之间流淌出来,弹琴的手势也越来越快,曲调逐渐越来越轻快、密集、激昂。

    陈横还有余力,索性用俄语哼唱起来,他清亮的嗓音精准地镶嵌在漫天狂舞的音符之中。

    “花园里长满了雪球花儿,雪球花!

    多么迷人,多么漂亮,你快爱我吧,好姑娘!

    啊,留里留里,啊,留里留里,你快爱我吧,好姑娘。

    美丽的雪球花儿,雪球花儿,雪球花,花园里长满了雪球花儿,雪球花!”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休止,一切欢快和激烈的情绪缓缓落回地面。持续的专注与爆发,使陈横眼中蓄起一团泪意,湿漉漉、亮晶晶的,像鹿的眼睛。

    平宜已不再伤心,瞳仁干净而黑亮,呆呆注视着他。她突然意识到结束,醒过神来,连忙不迭鼓起掌来。

    突兀的掌声中,两人相视着,不约而同爆发出哈哈大笑,笑作一团。陈横悄悄搂住花枝乱颤的小孩,不使她跌下琴凳。

    陈横弹琴实在算不得行家,但唯独这一首《卡林卡》烂熟于心,不需要乐谱,信手拈来。这是他从前为追求一个白俄姑娘苦练的成果。

    他还记得是个像雪花一样淡淡的、清冷的姑娘,一头丝绸似的浅金长卷发,浅蓝双眸是雨后初晴的天色所撷,皮肤像牛奶一样洁白细腻。奈何生命并不如她家乡的冬天那样漫长,她还没来得及听见少年的琴音,已教肺结核病夺去了生命。

    卡林卡,美丽的雪球花,我心仪的好姑娘啊……

    陈横没想到脑中关于这首歌的记忆如此深刻,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演奏它的机会,并且,是为一个姑娘而奏,尽管这个姑娘委实小了点。

    平宜从醒来吃过早餐后就光顾着闹了,到现在头也没梳。一头海藻似浓密蜷曲的长发就这么自如地散开着,跟头小狮子似的,陈横手指作梳替她抓了两下。

    张婶拿了梳子过来,她还记恨着张婶刚才不让她跟姐姐上课,不给张婶碰。

    陈横问:“我让成双给你扎好不好?”

    “好。”

    答应得倒快。陈横乐了,嘀咕了句:“小丫头,还挺记仇。”

    成双是个手巧的,三两下就给扎起了双髻,两边又各自别上一只弹簧蝴蝶发卡,衬得小丫头冰雪伶俐。

    栾婆婆心里本来还有些气,见她这样可爱竟也消气了,把她拖到自己怀里抱着,逗她:“平平真漂亮,将来嫁给陈家做媳妇好不好呀?”

    陈横被自家老太太天方夜谭式的想法逗乐了,“现在可不是旧社会,不兴娃娃亲这套了啊!”

    栾婆婆不理他,对平宜指着陈横说道:“他长得好吗?”

    平宜点点头,她又问:“将来送给你当老倌,要不要?”

    越说越不像样子,陈横连忙打岔,不让这场对话再进行下去,“皮大王,想不想去参加舞会?有很多好吃的,蛋糕啊、汽水什么的。”

    “要!”平宜边答应边扑到陈横身边去。

    陈横教张婶给她换了套能出门的衣裳,棕色天鹅绒的圆领系腰百折连衣裙,领口、袖口和及膝的裙摆处均缀有一圈奶白色的雪花蕾丝花边,下着黑色连裤袜与皮鞋。

    陈横蹲在玄关,给她穿上白绒镶边的深紫色连帽呢斗篷,再戴上毛茸茸的耳罩和手套,洋娃娃一般精致漂亮。

    栾婆婆与张婶说:“这孩子虽说淘气,可论招人稀罕也是没人能比的。”

    张婶笑呵呵地应了,叮咛他们早点回家。

    陈横一把抱起平宜,应张婶:“好咧。天黑以前就回来。”他又看了眼怀里的小家伙,哭了那些时间,眼泡只一点点肿,眼球里白得过份干净,也没见一两根红血丝,惊讶道:“你刚才是装哭吧。”

    平宜哼了一声,抱紧了他的脖子,撇开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