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楼里也还不安分,被拎着的男孩不认识陈横,以为自己被坏人劫持,陈横又将他胳膊扯疼了,便又哭又闹试图挣脱“魔爪”,陈横几乎是用尽浑身解数才把他制住,才带着四个孩子往惜予这边来。
交待完前因后果,机群已经飞过了公寓上空,四周恢复了平静。但室外仍然没有什么人影,多也是探头探脑的,小心翼翼窥测着外界是否还残留着危险的气息。
没有人知道下一波潜在的危机会于何时到来。
惜予家客厅的沙发难得坐满了人,大半都是孩子。惜予让张婶把家里的糖果点心都拿出来安抚他们,成双也奉栾婆婆命送来了奶糕和绿豆汤。
孩子们有人陪伴,又有得吃,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那个眼生的小男孩原来是最惊惶不安的,据他自己说,他家在附近另一栋公寓里,今天是跟着认识的哥哥来这里找朋友玩。哥哥嗖的跑没影了,把他遗落在原地。好在这家的阿姨很温柔,让他先在她家好好躲着,等风平浪静即刻送他回去,他感到安心,便也慢慢收敛了哭腔,转而和平宜一起搭起积木。
陈横翘腿坐在角落的钢琴凳上,看几个孩子没头没脑地玩耍着,突然抬起头凝视某个方向,旋即抬手指了过去,问张婶:“那是什么方位?西北?”
张婶不分东西南北,含糊了几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惜予听到两人的对话,回答陈横:“北北东,那些飞机多半会飞过苏州河去。”
“几天前虹桥死了几个日本人,日本以此为由增兵。政府也派了八七、八八两个师团过去对峙,三天前还把日本人叫到工部局去开停战会议,外国领事自然想要息事宁人,可他们和稀泥有什么用,日本并不领情。今日中国必须清醒起来,英法只作壁上观,根本不会帮我们阻击日寇。若口口声声喊着和平与人权的英法可信,他们为何连打开租界关卡接纳中国人进来避难都不肯?至于日本人,那就是一群畜生不如的岛国恶民,政府隐忍绥靖至今,不过引狼入室罢了。”
他指了指头顶,“挂膏药旗的飞机来去自如,而吴淞口、苏州河乃至黄浦江,无不是停满了日本的战舰。软弱终将使我们成为自己的掘墓人,我们应该奋起反击,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说到此处,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是一位性情再柔和不过的邻居太太,更枉论他们之间的关系仍然是有些陌生的,于是心里泛起了一丝尴尬。
惜予仍是一贯淡然的微笑,她体察到了年轻人的情绪,为他解围:“我所认识的人里,有不少同你的想法是很一致的。我时常会觉得,你们的思想、勇气、乃至于存在本身,便是眼下的时代我们这个国家、民族最宝贵的东西了。”
“听说您的弟弟还在北平。”
“他不肯回来。”
少年的眼中流露出隐约羡色。惜予劝他:“你还过于年少。”
陈横向来快意恩仇,不加掩饰的失望也说来就来。“难道生得晚是我的错吗?”
“我们的确还没到让一个十六岁孩子走进战场的地步。此时的你若走向前线,士兵们会挥着手让你掉头回家,因为在他们眼里,你是保护的对象,还不足以是一个值得托付生命的战友。”
“你知道我弟弟为什么不肯回来吗?”
她信手抛来一个问题,少年沉默了。
“他既没有从军,也不打算游行抗议,”惜予似无奈似欣慰地笑了,“他说自己一介书生,这两年又添了近视,打枪都瞄不大准,当兵倒成了他人累赘。游行抗议更是早已试过不知多少次,见效可以说是微不足道,于是也放弃了。他想来想去,终于觉得自己还是有一点用的。如今北平各大高校南迁湘沅,日本人将四九城把得牢牢的,不让大批师生前赴后继往外逃。我弟弟是医学院的,他好友是工学院的,彼此院里都还有许多仪器设备来不及搬走,他们不想这些落入日本人手里,便休学自请留守,帮忙后勤事宜,一边偷偷往外运设备,把更多的师生送走;一边保护校内的器物不沦为敌用。”
少年眼底的生机又一点点聚拢回来,惜予进一步开导他:“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不是非得断胳膊断腿才能够保家卫国,我们家园安宁是靠社会各界力量共同守卫的,战乱之时,希望的种子更应该遍地开花。”
她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好像帮他挥去一层无形的负担。
她何尝不明白少年的心思。他望向北方的眼神是那样坚定、哀伤,预想中连天炮火、满目风烟、哀嚎扑来的人潮……在漆黑瞳仁里闪烁着、上演着,构成一组又一组篇幅宏伟的时代悲剧。而他不想仅仅坐视一切,而想改变、想拯救、想尽责……像故事里的哪咤,割肉以还母,剔骨以还父,他们怀着恨意,又恨不能以鲜血来滋养自己国家,只要她能壮大起来,不再任人摆布、不再饱受欺凌、不再满目疮痍,就算没人记得这国家曾经有过他们这样一群儿女,又有什么紧要呢?
苏州河畔,战争已经打响。炮弹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