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怎么不带弟弟们一起?”
“那当然还要回去。”
母亲的语气是这一路来从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我们往后都要跟着她家住,要给她们当牛做马了么?”
“你人不大,旧思想倒是贯通得很嘛?跟着你爸还有那些叔伯,怎么不学点好的?”
“我这是批判的革……”
话还没说完,凭儿一把揪住儿子肩头的棉袄,把他拉到自己跟前。
“出门前你爹怎么叮嘱的?多吃饭,少说话。你刚才是嫌自己命大?还有,‘万恶的资本家’这些也不许说。你姨妈那么坏的话,今天就没你们兄弟几个了。”
“当年不是我爹救你于水火之中的么?”
“可别!这话叫你爹听到,他非第一个揍你。当年我与你爹相好,若是黑了心肠的主人家不肯答应,你爹也没辙。我知道,你不爱听我刚才那声’小姐’,没得下贱。这么多年没见,我不是一时没改过来嘛!”
“妈,你今天怎么道理一套一套的,特能说。”
“儿啊,我们这一路走得有多艰难,你大姨她的确不了解。穷苦百姓的日子,离她也有些距离。她一直以来被保护得很好,所以那么单纯善良,日子久了,你会发现她是顶好的一个人。你爹也说过,社会固然有不同阶级,但我们看人不能唯阶级论,那样才是狭隘的。”
诚国一时羞愧无言,紧紧跟在母亲身边低头赶路而已。
他今日确实故意挑衅。
母亲的出身,在家里从来是个有些尴尬的话题。
毕竟没有哪个孩子乐意接受母亲曾经为奴为婢,尤其是诚国这样自尊心强,又有主见的孩子。
听说这次南下投奔的竟然就是那家人,他难免脸上有点挂不住。
尽管母亲再三声明,这是她和父亲共同的决定,姨妈家更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他统统听不进去,觉得父亲糊涂,母亲愚从,那个所谓的“姨妈”肯定都是装出来的慈祥宽容。
拜访之前,便已决定处处刁难,非逼得她们露出本来面目。他宁肯流落街头,也好过寄人篱下。
可接触之后不得不承认,他想错了。
从姨妈到表姐,都是和气善良的人。面对他刻意刁难,也都包容了。
新年将至,租界内到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欢快。一路走来,诚国越想越惭愧,自己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
到旅馆收拾好行李,店家帮着把行李抬到店门口,母子二人喊了黄包车运货。
到了地点,凭儿给了黄包车夫多于车费的铜钿,请他帮忙把行李一道搬上楼去。
诚国发现车停的地方并非刚才那栋公寓。
他提起一口小箱子,蹭蹭跑上楼梯,赶到母亲身旁,“妈,咱住这?不同他们住?”
凭儿点头,不忘提醒儿子看着点脚下。
“你姨妈家哪里住得下那么多人。”
惜予家三间卧房,一间主卧夫妻俩住,一间次卧两个小的,最后一间原是婴儿卧室,如今收拾出来给张婶留宿用。
“这里和姨妈家就隔着一条弄堂,是从前小舅舅住的。小舅去北平读书,房子就空着了,你姨妈说与其在外头沙里淘金地找,不如直接过来,就近住着。”
“这房子那么好,我爹给的钱够吗?”
“不够,可人家还未必肯收呢。”
搬完了行李再回到姨妈家,诚国自知理亏,躲在凭儿身后。凭儿借口要帮张婶准备晚饭,将他独自撂在原地。
“姨妈。”
惜予抬起头,诚国眼神闪烁,喊了句“对不起”,就飞也似的逃了。
过不了一会,宁宜惊讶地找到惜予,说刚才大弟弟跑到她跟前,飞快地丢下一句话,她都没听清,他就又跑掉了,还是张嬷告诉她,弟弟说的是“对不起”。
突然得到对方释出的善意,宁宜十分高兴。她说:“那个弟弟还是好的,就是别别扭扭,男孩子不好这么害羞的。”
惜予笑了,“你才多大,就晓得男孩子好不好了?”
“宋二叔教我的,好男人要敢作敢当、大方磊落。”她顺势倒在母亲怀里,撒娇道:“三叔明天要去看《马路天使》,我也一起去。”
惜予刮了刮她秀气的鼻梁,笑她,“人家没请你,怎么好去的?”
“才不是呢,”宁宜理直气壮地辩道,“之前我同三叔约好了,若我这次学期测试有进步,他请我看电影。我考好了呀,就轮到他履行约定了。”
惜予抱紧宁宜,“宁宁这次考得是不错,老师跟妈妈夸过你了。那就去吧!”
宁宜故作老成地摇摇头,“可惜,三叔成绩太优秀了,没什么可进步的空间了。不然,我也可以请他喝汽水呀。”
“妈妈给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