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遗时摇头:“一下子肯定好不起来。”
说到此处,两人相顾无言,不胜唏嘘。
安安在这一年(1932)的秋天,在慎予护送下,返回杭州疗养。
临行前,安安恳托惜予照顾瑀舟。她自责道:“我是一个失败的女儿,也是不称职的妻子和母亲。”
安安戴着一顶浅棕毛呢翻沿帽,掩盖成群脱落而稀少的头发,苍白面容上两只洞深的眼睛哀戚地凝视着她上海的小家。透过梧桐稀疏杈桠,公寓楼在低低的浅青色天空下,其中的一扇窗,阳光曾每天敲打着它来唤醒她。
慎予一手环过安安,护她坐上人力车。
车子打了个转,背对惜予她们缓缓远去。
—·—
送完安安回来的慎予,仿佛少了一束维系生命活力的来源,既无心学业,也无心生活。
慎予的教授甚至跑来王遗时办公室询问他这位学生的下落,才得知他最近连着一个礼拜没有现身校园。
另一边,李婶找上门来,跟惜予说辞工的事。
“如今太太已回老家,小姐又跟着姑太太,都不用我照顾。我想还是不要再白领工钿。”
惜予问:“你跟谢先生说过吗?”
此时瑀舟午睡醒来,惜予从摇篮里抱起她,李婶看她大腹便便,“姑太太,我来。”
抱过孩子后,她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同先生讲呢,但他早出晚归,时常醉得神智无知。昨又是一夜未归,我找不着人,只好来寻姑太太你。”
“李婶,若你还未找下家。我记得王先生最近有个同事,太太待产,正到处寻有经验信得过的保姆。你有意向么?”
“有,有的,”李婶不迭道,“喔唷,姑太太你真是活菩萨啊。”
“那也要李婶你条件好,我才有信心推荐给人家。”
李婶羞涩笑笑,怜惜地看向怀里的瑀舟。“可怜喔。姑太太,我有桩事必须讲给你晓得。先生最近好像跟一位舞小姐走得蛮近。我好几趟听见他喊黄包车去歌厅。”
惜予起初以为是哪位姓乌的小姐,直至李婶讲出“歌厅”才恍然大悟。
“那个小姐还有一趟专门找来,还是我开的门。那阵子碰巧先生不在,她就没进门。”
清朝那会,家底殷实的男人外头多少有些花头,家里正经大太太只要别把人领进门,对寻花问柳常可宽容。若真要往回带,终究还是打落牙和血吞。民国以后这种事渐渐变得不上台面,在社会上仍是屡见不鲜的。
尽管慎予同那位小姐清清白白,奈何少爷和舞女的搭配,话本小说的老套子,老到变作了世人的成见。一旦有接触,他们自己再怎么分说,说破嘴,换来的也只是一道揶揄的目光。
小姐花名眉儿,在仙乐斯陪人跳舞营生。慎予是她的客人之一,说客人也有些抬举他们的交情了,萍水相逢罢了。
慎予囹圄家事,根本无心寻乐,被一群同学起哄拉来散心,草草同眉儿跳了支交谊舞,便离开舞池,在角落喝闷酒。
这男学生生得俊俏风流,眉儿小姐心生欢喜,却没有主动点破,她同许多混迹声色的女人一样,认为自己深谙男人喜新厌旧的心理,相信世上有的是深情女儿,却无如此男人。
饶是悟得“真理”,眉儿终究逃不过堕入情爱的一天。
眉儿开始不自觉地接近这个失意的男人。他自后常来仙乐斯,不再跳舞,只喝酒。除了眼前的杯盏,周围纷纷扰扰他好像什么都看不见、管不着。
终于有一天,眉儿鬼使神差坐到他常坐的吧台座上,有轻浮人客想来凑对,都被她赶走。
眉儿独自坐在高脚凳上,不由失了神:就因他认座,便要急哄哄地帮他圈地么?来不来都不晓得呢!
那人终究出现了,他看了眼被眉儿占去的座位,眉儿忙起身,“啊,你要坐这儿么?”他摇摇头,在她隔壁坐下了,于是眉儿也坐了回去。
他照例要一杯威士忌,看着酒保推来玻璃盏,冰块在里头撞来撞去。两杯下去,眉儿眼看他慢慢红了脖子,又红了脸和耳朵。
眼见就要醉得神智混沌,眉儿忍不住提醒他就此打住,却换来一声自嘲的轻笑。
眉儿不欢喜他糟践自己,软声道:“你就不怕睡在大街上去?”
“怕,我怕的事多了去呢。”他迷濛的眼对上眉儿担忧的眼,笑着问她,“刚来上海么?”
“这问题你已问过一次。”她说的是跳舞那回,显然他不大记得了。
“那你再答一次。”
眉儿扭过头去,慎予却仍望着她的方向,她心软,还是答了他:“快六年了。老家是江西吉安。”
“老家?莫非这也是我问过的?”慎予笑笑。
眉儿心里告诉他:这是我想告诉你的。她静静摇了摇头,慎予已经回过头去,继续喝他那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