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被,衣冠冢
哥没有结过婚,应该是家里为了将来准备的。

    谢太太见她看着喜被出神,浅笑道:“你哥哥有阵子来信,说有了中意的姑娘。这是我和你四婶婶准备的。”

    “我以为阿爷会给哥哥在老家定亲。”

    “那是对你,你阿爷存了私心,舍不得你远嫁,”谢太太摸了摸鸳鸯的眼珠子,“你阿爷仕途失意,有心报国却无路可走,便对你大哥寄予厚望,儿女情长概不过问,只问学业与志向,偏你哥哥学业让人没话说。他从小就外出求学,独自闯荡,因此主意大,心气高,是你们两个都不及的。说实话,他看中的人,我和你阿爷都相信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惜……我们家和那姑娘总归是没有更亲近的缘分。对她,我仅记得一些。姓许,属龙的,是广东顺德人。家里祖辈父辈下了南洋,在马来亚经营发迹,因此家里孩子特别多。她不是最大的,长得还算机灵,就是腮帮子大了些。”

    “姆妈你记性真是好。”

    “你哥哥的信都留着呢,他还寄了照片回来给我们看,待会给你找找。”谢太太忆起往事,突然噗哧一笑,“你爹见了照片上的人,鼻子哼哼了两声,说‘看上个老广’。但他又说广东人都很会读书。”

    惜予说:“可不是,那康有为、梁启超不都是广东人么。”

    关上了放被面的箱子,谢太太带着惜予给房间的家具除灰,又从橱柜里抽出一个铁质饼干盒,盒盖表面的花纹已经斑驳不清,谢太太利索地擦净盒体,将它放在书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惜予、慎予俩姐弟的照片都是精精良良按着年份装进相册里,谢太太对长子理应只有更上心的份,怎么会将照片散落地搁在饼干盒里呢?

    谢太太说:“这一些都是你哥哥的同学、朋友送给我们的,是陆陆续续收的,数量也不多。我就给收盒子里了。”她从一叠黑白照片中找出一张递给惜予,惜予拿到手上,她指着一个女孩,说:“就是她。”

    黑白双色的纸质相片上,三五年轻人,一排列开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她哥哥的身边,坐着一个所有人里笑得最灿烂的姑娘,她给看照片的人留下印象,无一例外都只有两个字——灵气,像东南亚海岛的艳阳,逼人的灵气。

    她穿着一件跨栏背心和不到膝盖的短裤,双手撑开在台阶上。长发扎得高高的,两道浓密英气的眉毛,一双深深的大眼睛,可以想见她的睫毛也必定长长密密。挺俏的鼻子再往下,方阔略厚的嘴唇,还有谢太太说的有些大的腮帮子,也叫槟榔骨。在惜予看来,并没有母亲说得那么夸张,分明是个小男孩一样英气好看的女孩子。

    惜予将照片翻过来,原主人在背面写了一行钢笔字,褪色呈深灰:

    与谢慆予、杨斯启于香港西医书院操场观许同尘女子田径决赛

    赛后所照庆同尘夺亚

    西元一九一零年五月十四日

    “现在肯定结婚生子了,是我们孩子没这福气娶人家。”

    惜予放下照片,将母亲搂入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我给你买本相册吧,这样往后想哥哥了,随时翻开看看。”

    会此时,姚太太寻上门来。佣人带她进来,她一个人来的,收了油纸伞靠在后院廊柱边。安安预产期就在清明过后一个礼拜,惜予本打算带着父母一道归上海,既然姚太太找来,又邀请她同行。

    姚太太本就是来打听女儿的情况,她有心去上海照顾,但因为从未单独出过远门,不敢过去。得惜予邀请,自然欣喜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