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被,衣冠冢
谢家逢谢老爷那辈,族中子弟出了好些新军和革命者。仅在清末光宣两朝,满门男丁下狱者泰半,死死伤伤,六房血脉只于其三。

    宣统三年,慆予牺牲,谢老爷万念俱灰,与他侥幸存命的兄弟们约定分了家产,各奔东西。

    长房谢老爷搬回杭州,与谢老爷一母同胞的四叔去了武汉;三房的六叔因三奶奶思乡之故,狱案过去后奉母还乡,是后长居北平;五房的十七叔终生未娶,避世做他的居士。

    而六房的小叔叔早年间为了桩长辈不同意的亲事,同家里断了来往,至今生死无着,其余两房更已无人在世了。

    如今……惜予扳指算算,如今也就和四叔、六叔家还有些往来。

    按理说四叔与谢老爷一母同胞,血脉更亲近,可四叔早年一直暗中支持海外革命事业,谢老爷屡劝他退出,亲兄弟为此生了龃龉,这些年关系便不上不下的。

    “算起来大哥忌日快到了。”

    慎予说:“我们一道回去祭扫。”

    惜予摇头,“今年不比寻常,安安的预产期不就在四月里么,你哪能跑得开?”

    “那叫姐夫陪你回去。”

    “晓得了。”

    宁宜在一边听着,等大人都不讲话才出声问:“姆妈,我们是不是要回杭州啦?”惜予摸摸她,没有回答。

    —·—

    这日夜里吃过饭,王遗时回到房间里为学生备课。此时惜予却来敲门,他晓得她轻易不会来打扰自己工作,现下定然有事。

    惜予进来,王遗时为她拉开一把椅子,惜予将手里的茶水递给王遗时,两人面对坐。

    惜予才讲要回杭州,王遗时呷一口茶,笑道:“就等你开口呢,我明朝去买票,咱俩一块回去。”

    “不用了。买我一张票就好。”

    “这怎么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的。”

    惜予说:“我晓得你最近忙,学堂那边难请假。我快去快回。”

    “这……”王遗时左右观察,惜予面色沉静,丝毫没有动摇意思,便知如何劝亦无用。

    —·—

    过几日,王遗时在车站送别妻子。

    回杭州的火车上,冷雨淅沥沥下个不停,车到站以后,雨便也停了,像打定主意只陪这辆车、这段路似的。

    灰白相间的云仍低俯天际,老宅附近的原野上绽放着大片大片黄澄澄的油菜花,在阴郁如墨的孤栖天地间独自鲜亮活泼。

    惜予立在巷口眺望着那抹亮色,久久,方才拎着皮箱慢笃笃踏进回家小弄的石板路。

    清明那日随父母前往祖坟,祭拜大哥的衣冠冢。

    从墓前归家以后,谢老爷躺在廊檐下的摇椅里。

    天井里又是断断续续的雨丝飘落,门外小巷里传来附近几家孩子追赶笑闹的声音,极高昂、快乐地喊着“清明时节雨纷纷”。立刻人笑着接下句,念完整首诗,声音也渐渐远了。

    谢老爷闭起眼睛,似自言自语,“每趟去看你阿哥,见那一片茫茫坟茔,哪个不是正当年的小伙子。

    “家里供他们习洋文学新知识,就都革命去。慆予,还有妳好些爷叔兄弟,把自己折了进去。你同慎予是我们的老来之子,哪敢再放出去闯。我何尝不知勉强你退学成亲的错处。可我已经有个儿子死在外头,连尸骨都没人殓,便想平庸无知总比丧命好啊,谁知险些贻误了你……”

    老父剖白心迹,惜予虽未吭声,心下不免触动。

    突然一行脚步声逼近,谢老爷立即缄口不言。谢太太从后头出来,手里抱件大衣,见谢老爷闭目而已,悄声问惜予:“睡啦?”

    惜予还未答,谢老爷开口:“没。但快了。”

    谢太太将大衣给他盖上,“当心着冷。”又招呼惜予去后院帮她整理长子遗物。

    大哥的遗物主要是少年时在老家留下的物品,种类比较杂,食衣住行各种都有,还包括一些广州、香港生活时候留下来的书信、照片,有谢老爷去广州带回来的,也有哥哥的同学、朋友提供的,数量虽少,但更珍贵,因它们承载着一个青年人生最后时光的记忆。

    所有哥哥的物品被放在一间厢房里,那是他的房间,生前从未住过,死后灵魂长依之所。

    迈入房间,内里南北贯通,即便是阴惨惨的雨天,也有大片天光投泄进来。房间里西壁下有几口老木箱、衣柜、书柜、玻璃橱柜、甚至有书桌和两把圈椅,惟独没有床。

    惜予从未被母亲邀请进入大哥的房间,母亲鲜少愿意与她幼小的儿女分享关于长子的一切。

    谢太太打开上锁的木箱,里面是几铺被面,有新有旧,新的搁在上头。

    谢太太说:“等天好起再拿出来晒晒。”

    惜予伸手探入木箱,抚触最上层的被面,大红的丝绸上绣着鸳鸯与莲叶,整整齐齐铺排的丝线上一根抽出来的毛头都没有,还是鲜艳坚韧的模样。她记忆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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