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油瓶
呀闹不停,瓶儿抱她出来。

    臧克渠见着瓶儿,即收起欢舞的双手,改为拘谨地对她微笑,好似一个诚恳的道歉者。

    瓶儿也不敢瞥他,两人都半低着头,躲闪对方的目光,直到臧克渠起身告辞,依旧没谈上话。

    惜予私下里多次与王遗时讲过,她不是很赞成瓶儿和臧克渠。

    此人身上秘密太多,且终年奔走居无定所,难道叫瓶儿随他奔波去么?

    瓶儿亲娘走得早,她父是个瘪三,一天到晚吃酒赌铜钿,就是不做(桑)活,日子过不下去把女儿卖到谢家门,前年冷天时肺病去世了。谢太太常讲瓶儿这孩子孤伶伶,将来要帮她寻个好人家。

    惜予嘴上说不赞同,但她毕竟是最了解瓶儿的,知道自己若去劝,瓶儿一定会听从,从此与臧克渠断绝往来,可她又不想瓶儿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抱憾终身。

    可问王遗时吧,他就是个墙头草,惜予说什么他都跟从,越商量越没头绪,可王遗时也不是糊弄,建议说索性把瓶儿叫来,问问她的意见。

    刚开口,瓶儿就羞得半句话讲不出,王遗时又一脸促狭地看着她。

    眼看她起身要走,惜予忙拽住她,支走王遗时,才说:“大家都看得出,臧先生欢喜你,现在就是问问你的心思,免得人家一厢情愿。”

    瓶儿点头“嗯”了一声,王遗时本在不远处偷听,这时冒头问:“这是晓得了还是同意了呢?”

    “晓得了。”瓶儿连忙回答,答完又害臊起来。

    惜予告诉她:“不要说我没提醒过你,还记得当年来上海路上的事么?臧先生九成九是革命者,跟了他,往后难般要东躲西藏地过日子。你可要想好。”

    瓶儿又回答晓得了。

    第二天一早便来告诉惜予,她愿意跟臧克渠过日子去。

    臧克渠那边知道瓶儿心意已决,喜不自胜,上门来吃饭时向惜予起誓,这辈子都不会辜负了瓶儿,瓶儿在旁边感动得眼泪汪汪,王遗时也一副动情的模样。

    好听话谁都会说,惜予却开始担心离了他们,万一哪一日臧克渠看轻她,为了让瓶儿腰杆子硬起来,惜予预备帮她办身份,为此专门联系了杭州的父母,想让瓶儿姓谢。

    谢太太听了也很为瓶儿高兴,电话机那头听得谢老爷嚷嚷,“跟我们姓,可以,她那个名字不好,你让阿妹(惜予)帮她改改,我们才好去登记的嘛!”倒是提醒了惜予。

    瓶儿本姓李,进谢家后没再用过,因此惜予问她要姓李还是姓谢时,她毫不犹豫选了后者。她与谢老爷的想法不谋而合,提出还想将名字里的“瓶”字也改掉,本不是正经起的,生下来是女孩,嫌她是个拖油瓶,说起来都觉得屈辱。惜予觉得此事简单,改个同音字即可。

    她和王遗时各想一个,蘋和凭。

    王遗时原先想的是“平”,惜予说不妥,《红楼梦》里王熙凤的大丫头就叫平儿,瓶儿以后不再是丫鬟了,怎么能是平儿?你另想一个。这才变了凭。

    惜予摆出两张大字,给瓶儿讲解字意。瓶儿听个半懂,选了王遗时的。

    后登记下来,姓谢,名凭。

    凭儿高兴极了,每日在家学写新名字。又过两个月,随臧克渠返山东济南老家去了。

    —·—

    年底前,刘妈亦因女儿新寡,外孙年幼为由,向惜予表示想回杭州老宅伺候,以便照顾家人,惜予自然答应了。

    凭儿、刘妈相继离开,惜予自己家与慎予那边皆感日常事务无人打理的困顿。

    王遗时便雇了一位保姆张婶料理家务,家住租界的余庆里,日常通勤往返,并不夜宿。

    慎予不认可王遗时这种动则用家里财势应对的态度,可因他要上学,家中的事务多落到安安身上。出于爱护,惜予便常叫两口子上家里吃饭。

    一日,慎予下了课,带着安安来惜予处串门。这时宁宜正处在咿呀学语阶段,慎予抱着外甥女,任她撑着小胳膊在他脸上乱捏,嘴里不时冒着婴语。

    惜予问他们今年可有回家过年的打算。慎予不露痕迹地瞥了眼安安,摇摇头,谁知阿姐的表情却是不甚赞成的。

    趁安安陪着宁宜玩耍的空隙,惜予将弟弟拉到厨房,关起门来与他说:“你光想着安安回杭州进不了娘家门,心里会不好过,怎么就不往远了想想?才出嫁多久就不回娘家,叫姚家二老如何想呢?他们岁数大了,难免拉不下脸来服软,安安不说,那你就该主动。回门还是要去,你也得陪着。哪怕不让妳们进门,多少能消消二老的气。何愁将来心结不解?”

    慎予如醍醐灌顶。

    晚饭席间,安安听到慎予再提起回家过年一事,神情转向松快。慎予不由暗自庆幸听得阿姐劝告,没使他自以为的好意再一次伤害安安。

    那年回杭州,姚家闭门谢客,安安没能与父母弟妹相聚。在谢家过完年,便同慎予匆匆返沪。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