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尔培路的月光
?”瓶儿问。

    太太快人快语,“嫌弃意头不好呗,四楼,四听着像死呀。不过我倒无所谓,死不是西(方言读音)么,横竖和四不搭嘎。不过最搞不懂那些洋人,迷信方面入乡随俗倒是快。喏,我家旁边那户,上个月有个意大利人来相看,本来说得好好的,就要住进来了。结果不晓得听了哪个戅棺材讲不吉利,又不要了。”

    “许是做生意的,讲究比较多。”

    太太极是肯定她的话,“是呀是呀,就是做生意的,轮船公司的!”

    两拨人聊了一会,太太姓施,丈夫姓袁,有两个儿子。袁先生在报社上班。

    袁太太走了以后,瓶儿才舒了一口气,与惜予讲:“小姐,这位太太真是能说会道。”

    惜予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你也很能说会道。”惹得瓶儿娇嗔抗议起来。

    进了门,一股久无人气的霉味扑鼻而来。家具和大物件都用布盖着。

    惜予带瓶儿打扫。厅里摆了一台钢琴,想当时谢太太亲自去上海盯装修,回来兴高采烈地同惜予献宝,说她喜欢弹钢琴,老宅不给摆,新房有,住进去随便弹,好似笃定她一定会住进去一样。

    真是无巧不成书。

    惜予掀开琴盖,瓶儿揿了一记,发出刺耳一声,竟已荒腔走板。

    “原来是个花架子。”瓶儿讲。

    主仆俩从早打扫到晚,累得一齐倒在沙发上休息。

    这时楼下有人叫卖馄饨,惜予立忙奔到阳台叫他不要走,又喊瓶儿下去买。

    不多时,瓶儿捧着馄饨,肘间挎着一篮子嫩白喷香的栀子花上来,惜予笑她怎么买这么多花。

    瓶儿讲买馄饨时有个卖花女凑上来,赞小姐卖相漂亮,隔着阳台在夜里都看得出清丽脱俗,就好似栀子花,如此云云,哄得人心情大好。

    “原来是被人灌了迷魂汤。”惜予笑她。

    瓶儿说这房子朝向不算差,又才三、四年的新公寓,怎么霉味这么重,一进门熏得隔夜饭全要呕出来。

    惜予靠在阳台上乘凉,轻声细语道:“哪怪得了朝向,再好的房子没人住,只能越来越破落。”

    夜里天上吹来的风极适意,凉凉的,密密的。惜予起身走回客厅,和瓶儿一起坐在餐厅里,点了两支蜡烛,就着烛光吃馄饨。

    —·—

    几天后,经过办理,公寓通了水电,里外基本都收拾了出来。

    惜予又喊了调音师上门来,是位洋师傅,提着家什,笑容灿烂。瓶儿家生家养,这回出来一路上不是没见过金发碧眼的洋人,可哪里这么近接触过,人家一咧嘴一开腔,把她吓得缩回房里。

    洋师傅好似习惯这样被人对待,但仍是不欢喜的,笑容霎时黯淡下去。

    “密斯,是那架琴吗?”洋师傅站在门口伸长了手臂指着厅里那架施坦威,惜予看到他坦坦然胳肢窝下印湿的白衬衫。

    洋师傅意识到失礼,立即缩回手。

    “请进吧,先生。你国语说得很好,比我从前的外教都流利。”

    惜予带上门,迳向瓶儿房去,好容易才把她哄出来去厨房倒茶。

    洋师傅调好音,请惜予坐到琴凳上试音。

    门外头,臧克渠与王遗时从楼梯上来。

    臧克渠正要敲门,忽闻琴声,王遗时便阻止了他,臧克渠垂下手侧耳聆听。

    王遗时听着笑了起来,“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一曲奏完,换王遗时站到臧克渠前头去抬手敲门。

    应门的人,他认得是那天跟在谢惜予后面的小丫头。

    一看到王遗时,瓶儿面露不忿。直到臧克渠自后冒头出来,瓶儿才释然一笑,带他们进门。

    过了略昏暗的玄关,眼前顿亮。

    宽敞的客厅中,窗帘拢到两边束起,两扇格子玻璃门开了大半,灿烂的阳光毫不吝啬地从白阳台注入屋内,头上藤编夹板吊扇哗啦啦转,旋动空气里弥漫的栀子花香,既凉爽又芳馨。

    厅里贴着米色蔷薇花纹的墙纸,铺了浅驼色短毛地毯,再摆上一组乳色沙发,沙发背上盖着嫩绿色的方巾子,色彩淡雅和谐。

    斜对角的钢琴里,惜予正坐在琴凳上,背对他们,只见她半低着头,边试音边与调音师闲聊。

    尽管只是背影,王遗时看得出她今天梳了两股辫子,穿一件淡紫色倒大袖旗袍,背脊挺直如一杆青竹,纤细却不枯瘦。

    臧克渠此刻拍起手来,惊得她肩膀一抖,抬头转身望了过来,那双水涟涟的杏眼明明和前些日子找上来门来时一样,王遗时却不再觉得烦人,越看越觉顺眼起来。

    瓶儿端来两杯茶予王臧二人,惜予起身,对臧克渠讲了句稍等,先回房里取了铜钿给调音师,唤瓶儿送客,才来招待他们。

    臧克渠不和她假客气,坐在沙发上呷一口茶,还招呼王遗时一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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