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奕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见凌朔并未随你前来,便猜到了几分。”
凌朔是自小跟在代兰亭身边的贴身侍卫,他料想代兰亭也给凌朔安排好了去处。此番代兰亭孤身一人出来,分明是存了死志,之所以来顾家,不过是因为罗定川手伸得太长,若不加以阻拦,待新帝即位之时,便是顾家树倒猢狲散之际。
不过,顾玄奕并不觉得他会死。
即便代兰亭千般不愿,万般不肯,事事皆谋全退路,最终都是要回去的,无关其他,这就是他的命,顾玄奕对此十分笃定。
不然他就算昏了头,也不会跟这么个薄情寡义阴损到没边又没出息的东西!
“宁西那边不用我教你怎么给吧?”代兰亭撂了笔,眼眸微眯,森然道:“这般着急抢,也不知他有没有命从我手里拿。”
“不用,我心里有数。”顾玄奕挑眉看他,道:“你这是自己不想死了?”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晦气!”代兰亭往他身上蹭了蹭手上的墨迹,道:“靖安王府暂且不提,就说三皇子,他母妃折在我手里,他若登基,岂不是要翻了天的找我?恐怕我死了都难解心头之恨,还得把我的尸身悬于城门,日日暴晒鞭挞才肯罢休。”
顾玄奕眉头都皱成一团,满脸嫌恶地推搡着他,试图离远一点,道:“是有这等可能,上京城盼着你死的人多了去了,毕竟你确实人憎狗厌的,真到那时,我定会去抽上一鞭,也好向三皇子表明忠心。”
“好你个顾三,如此薄情!你忘记小时候我们过命的交情了?”任凭顾玄奕再三阻拦,代兰亭还是蹭干净了手,重新揣进手筒里。
顾玄奕回忆往昔唤起良心,结果想了半天,不是代兰亭把他养的鸟拔光了毛,就是把他养的乌龟壳敲烂了,再不然捏着他的金鱼放进刚沏的热茶里……
他盯着篮子里歪瓜裂枣的苹果,案前淌水的账册,以及身上那团墨迹,严肃道:“一鞭不够,我得日日去抽。”
代兰亭:……
顾玄奕揉了揉脸,正色道:“让出去宁西,家底可就缩水了四分之一。”
“何止宁西,上京也一并送出去。”代兰亭冷笑一声,道:“朝中这帮乌合之众,不思利民开疆,整日就知盯着我的钱袋子。从前懒得跟他们计较,真当从我手里拿东西是这么好拿的?早晚连本带利全给我吐出来。”
顾玄奕拿笔在账本上勾了几笔,道:“如此一来,边疆的军饷便直接折损一半,你这是嫌朝中还不够乱啊。”
树大于林,风必摧之。顾家屹立不倒无人敢惹,其一是仗着代兰亭,其二则是军饷皆由顾家供给,勉强也算挂了半个皇商的名头。
“诶,你这回脑子转的倒快。”代兰亭惊讶,趁他不备,伸手摸向案上的栗粉糕,却被顾玄奕拿笔杆敲了一下手背,只得悻悻收回手,埋怨道:“我今早本就没吃饱,来你这儿连个糕点都不舍得给。”
“不给,这是我夫人给我买的。”顾玄奕嫌弃地挥挥手,道:“没吃饱啃你的烂苹果去!”
“……”代兰亭揉着手背,酸溜溜道:“好好好,你夫人买的。”
他忽然扬了扬手筒,一脸得意地炫耀道:“这是楚元英给我买的,她还给我做了一副手套,说是天冷了,伤口未愈,冻着就不好了。还有还有!我身上这件狐裘也是她给我买的,好看吧?”
他站起身,在顾玄奕眼前转了两圈,显摆道:“你是不知道有多好玩,她买完心疼银子,连着半月喂我吃青菜,吃得我脸都绿了。”
说到最后,他脸色垮了下来,今晚还得吃青菜!
顾玄奕看向那只手筒,白锦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狐狸,边缘漏出的绒毛柔软异常,沉思道:“为什么小怡没送我一个?”
“要不你也在自己手上划一刀?”代兰亭坐下后转了个身,趴在他椅子的扶手上,拿着手筒一下下砸他的腿,循循善诱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该对自己狠的时候狠一点。”
“去去去!”顾玄奕蹙眉,抬手挥开他,嫌弃道:“整日没个正行,我看你就算爬上那位子也是个昏君。”
“你现在胆子是越发大了。”代兰亭笑骂道:“昏君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得出口。”
顾玄奕也笑了:“我主子连弑君夺权这种反叛谋逆之事都干得出来,我有何惧?”
他面上是笑着的,实际提起这事他就来气。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代兰亭花言巧语夸他聪明能干,他一时飘飘然,愣是被诓的找不着北,稀里糊涂就接手了顾家,还干的贼起劲,对代兰亭那叫一个感恩戴德,寻思终于遇见了知音伯乐,这会儿想起来,恨不得翻回去给自己脑袋来一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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