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他每每将自己的小身躯塞进棺材式的劏房隔档时,头一扭就蹭到了这些泥点。
赌鬼养父从不开灯,偶尔几缕倔强光线游龙走蛇地从缝隙处穿进来,这些泥点才会隐隐凸显。
泥点总共有四百八十一颗,他数过多回,一个未多,一个未少。
他经常就着门外追债人的咒骂声,在墙一般的黑暗中,用指腹轻轻触碰这些凸起,像在读一页不知被谁遗落的盲文。
九岁那年夏天,他海钓时顺手从海里捞起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捞人原因无他,麻脸男人的瘦弱儿子在岸边哭得太大声,他听得心烦,恨不得把人按进海里也淹死算了。
麻脸男人还是没活成,他儿子哭得更大声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江峙川冷着脸挪到礁石后面继续钓鱼。
当晚,他意外在墙壁西南角摸到一个从未发现的泥点,鼓鼓的,远远的,沉默的,与其余四百八十一颗,像是保持了一个宇宙的距离。
再后来,他发现他就是这颗泥点,融不进其余四百八十一颗泥点的挤挤攘攘,也与那些泥点凑成的盲文毫无关系,就像他无法共情那个同龄小孩的眼泪。
他只觉得烦。
小孩叫阿容,不哭的时候极为热情,非要粘着和他做朋友,执意做他的小尾巴。
他不知道朋友是什么东西。尾巴这东西,他本就没有,自然可以随时舍弃。
庙街这种地方,早被贫穷嚼碎出苦渣,随便从街上拽出一个人,都被这苦腌入味,他们能随时哭,能随时骂,哭完骂完再继续像老鼠一样苟活着。
江峙川是出生在垃圾堆里的老鼠。他的心神感官,天生的像被厚重的包膜裹着,自顾自地跳动,任何触角伸不进来也探不出去……感不到悲,尝不到喜,也不知害怕、担心、难过为何物。
他轻而易举绕过这些情绪的边缘,像那个远远看着其余四百八十一颗泥点的……泥点。
直到他遇见江维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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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峙川至今不能理解自己为何在见到大哥的第一面便凭空生出莫名其妙的“羞耻”。
刚开始他羞耻于自己腌臜的赤脚,藏垢的头发,干瘪无趣的身体,后来他羞耻于心中渐渐升腾出的不轨念头……
除了羞耻,他还明确了自己会因为看不到大哥而难受,因为摸不到大哥而伤心,因为得不到大哥而痛苦,因为大哥多看了其他人一眼而嫉妒。
多么令人无所适从又鲜活生动的字眼啊。
时间终于也在他身上凌迟出幽深的刻度,他终于看起来像个活着的正常人,他终于不再是远远看着其余四百八十一颗泥点的……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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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听到大哥亲弟弟的疑似噩耗。
正常人会耷着眉头,瞪着眼睛,垂着嘴角,调动所有细节表示震惊生气,然后说两句愤怒之言,以示同仇敌忾。
江峙川生不出任何愤怒,反而他四肢百骸的血液在疯狂游走,五脏六腑大喊着开心开心!!!
大哥这轮月,马上就要毫无牵挂地从天上掉下来。他当然要张开双臂,把大哥接个满怀。
大哥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这样想,不正常吗?
当然正常。
他,在他的世界,当然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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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峙川垂着眸,强迫自己松开因为兴奋不停揉搓指腹的手。
然而,未等他逼迫自己做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钟佘意竟然提出要和大哥一起去寻人。
说什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人明明朝着大哥说话,却意味深长地斜睇着自己。
他突然一个激灵。若这事坐实,他岂不是杀人犯的儿子?他会是大哥仇人的儿子?
方才还在奔走叫嚣的开心戛然而止,冷汗瞬时从后背渗出来。
大,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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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要疯了。要不是顾忌钟少爷在这里,他早就喊人把江维岳绑走了。
他想攥住钟佘意的手腕,可手指几乎快要碰到时,又怯怯地缩回来。
“钟少爷,这么晚了,你母亲……在家该等着急了。”
钟佘意警惕道:“你怎么知道她在家等我?你为什么连我家的事都知道?你是不是也在我家安插了眼线?”
管家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我怎么敢?!我没这个胆子!”
这边惊恐未定,那边他瞥见了江维岳冰冷的目光。
不对。不对。
他怎么能认为江维岳会心甘情愿老老实实离开江家,离开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