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坞
    时维三月,天略略长了些。

    傍晚天还没完全黑时,北宫西坞阁的灯便早早点了起来。

    常玉净完手忙进了西厢房,便瞧见代千山伏在桌上,小脑袋搭在手肘上,另一只手顺着手臂垂落在膝上,脸儿是花的,衣裳是脏的,轻微的还打着呼噜。

    今日发生许多事情,大公主这般憔悴。转头又瞧见屋子里头几个小宫女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剁尾巴猴子似的,好没规矩!

    “你们几个死丫头,吵什么吵?这么大声,怕不是皮痒了找挨揍!都围在这儿闹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什么心思,以为哄了主子高兴,便得了脸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以为仗谁的势?滚!”

    几个十来岁的宫女这才收敛了些,虽是安静了,却也连拉带笑地出了门去。

    等她们出了门才嘀嘀咕咕说些常玉的坏话。来西坞阁一年多了,早知常玉骂人难听,只要不往心里去,常玉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嘴皮子厉害,还没听说她打杀过谁。

    终于安静了,常玉压下怒火,顺了顺气,吩咐道“辛月,去小厨房看着,晚膳好了先温着,等公主醒了端来。”

    “是,姑姑。”辛月低头去了小厨房,走时连带关上了门。

    伏在桌上呼噜的少女似乎是听到了声音,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

    秋风肆意,发出猎猎低嚎。

    长安城被越国的军队紧紧围住,无处呼吸。

    她被押上城楼,行军扬起的风沙模糊了她的视线,大军望不到尽头.

    任凭她曾经多么拼命地想要活下去,可这世道,终究是再难容下她了。

    竭力跳下城楼,她努力撑开眼睛,却看不清天上的太阳,只有模糊的一片红色,永远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如果有来生的话。

    唯愿,与君陌路,不相识......

    下一秒代千山睁开双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烂得掉皮的黑漆圆桌,里边的木头都露出来了,黑一块白一块的,甚是丑陋。

    接着代千山瞧见里间一个穿着天青色宫装,挽着袖子的女子坐在床榻边儿上,床上似乎还躺着个人儿。

    嗯?这里好眼熟啊,这里是?

    那天青色宫装女子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回头瞧见代千山醒了,便起身走来。

    代千山使劲眨了眨眼睛,才晃过神来,眼前这人瞧着竟像是常玉。

    刚刚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很久,颇感乏累,现下头疼得厉害。

    好像,有什么不对。

    常玉?

    等等、等等——常玉?

    三个月前,常玉被处死了啊!她是亲眼瞧见常玉的尸体,遭了凌迟的酷刑,连全尸,都没有……

    没错,常玉死了啊!

    代千山吓了一大跳,咻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狠狠摇了摇头,揉搓眼睛,希望能清醒一些。

    她怎么记着——她自己,也死了呢。

    她死在了城墙外,死在了秋日里,死在了越国兵临长安那天。

    那掉漆的老凳子随着她起身,不争气地“吱嘎”了一声,似是回应。

    站起来的瞬间她便察觉异常。

    不对啊!这高度?她低下头看去,这桌子有这么高?都快到她胸了。

    这里是?

    这是?

    这熟悉的、破破烂烂的感觉!

    西坞阁!

    她和代千翥在姜国做质子时的住所!

    还有手,她试着举起手来。她的手,她的手怎么也这么小了?

    眼前这双手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是小姑娘的手,可她的手明明已是二十多岁的妇人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在做梦吗?

    常玉见她杵在那儿不动弹,又问道:“殿下饿不饿?晚膳好了,我叫小厨房温着呢。”

    “常玉?”代千山看着眼前的“常玉”,不可置信颤抖地说道:“这是哪儿?”

    “我这是,怎么了?”

    常玉被她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摸了摸她的头,见她脸色不太好,神色戚戚,眼眶里闪着泪光,以为她是被吓坏了还没缓过来,便叹了口气,开始安慰代千山。

    “唉,殿下可是受了好大的委屈。这帮烂心肝的小混账!先是平白地将您推倒御河里去,小殿下气不过,去找他们理论,反挨了一顿揍,也给推到御河里去了。要不是朱旺机灵,趁没人注意救了小殿下上来,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呢……”

    许是大梦初醒,代千山听得一头雾水。

    不过,常玉说的这画面好生熟悉,这好像是,十几年前的一件旧事……

    那时她年方十四,和代千翥,与姜国的一众皇亲子弟在前朝文昌阁上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