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并未着桃夭门的服饰,行装极为低调,避着门中旁人,悄然将令牌交予谢知遥。
门内知晓此事的,唯有卞长老一人。那夜之事谢知遥略提过,长老听后亦觉此番宜慎,故从始至终未曾宣扬。
送走桃夭门的使者后,卞长老抚须良久,眉间愈发凝重。
“没想到差点让你们二人陷入险境,本以为是门中难得的机缘,谁料竟成一方烫手之令。”
谢知遥神色自若:
“长老费心了,此事出在桃夭门,不必多责。大会尚有两载,静观其变即可。”
他这般从容,反叫卞长老心中更添几分不是滋味。那使者临行前言,萧衍如今正整肃门内,桃夭门局势诡谲,其他两家怒火难平,或许会殃及谢知遥——若再有如那夜“无相司”行刺之事,恐怕再难侥幸。
“知遥,眼下门外不稳,你还是暂且留在门中为安。待掌门明日回返,与她商议后再做定夺。若这桃夭门终究不能平息……此邀约,不要也罢。”
谢知遥微微颔首,却在长老话音未落时打断道:
“长老,关于此事,弟子有一想法。”
-------------------------------------
云倦今天的任务是看书。
自定的任务她看的就不是那些修行经卷了。
杂谈会翻几篇,史学也瞧一瞧,偶尔还会取些话本解闷。只是那次被师兄撞见她正神色淡淡地翻阅风月集时,他的脸几乎比木炭还黑,自那以后,都得让谢知遥先过目一遍,方能安心看书。
这几日看的,是一本名为《行山记》的云游随笔。
作者并无灵根,是个纯粹的凡人,却走遍修界名城与秘境,以凡人之眼记下那些他永不能得的奇景与灵气。真伪难辨,行文却颇生动。他总在危急时逢贵人相助,若非书中所记的地名与景色多为云倦前世所至,她差点要信了。
涣炎秘境毒气弥漫,修士久居尚且艰难,他一介凡夫如何涉足?又说自己游至“天地尽头”,险些坠崖,被人“袖中拂尘”所救——虚妄得紧。只是那些山川花木的描写倒极真切,似是确有其景,或许他并非独行,而有修士暗中相伴。
书末一句写道:
——“行遍万山,归而有憩,幸此生不虚行。”
她用了才读完此书,评语是冗长多诗,矫情可爱。怪不得堆在书铺角落无人问津,还被店主拿去垫桌脚,偏她帮忙搬桌时瞧见,老板便笑着赠她这位老客了。
书中作者喜吟成癖,遇美景吟诗一首,避劫后吟诗一首,结新友仍吟诗一首。三成篇幅皆自作诗句,而意旨无非一个——云游啊真快活,快活啊去云游。
云倦脑子里就刻画出一个背着书篓子边走边写边傻乐的书呆子形象。
好像也挺好玩的,她还没有仅为了云游而旅行过。
杏儿昨日传来灵讯,说明日便回。也不知她的云游快活否。
“月月姐!我回来了——!”
院门“砰”地一声被踢开,少女提着剑一头冲进来,笑声比风还快。
云倦正靠在摇椅上看书,被这一扑几乎带倒。
“你不是说明日才回?”
杏儿笑得眉眼弯弯,唇角的梨涡浅浅:
“想月月姐嘛,就早赶了一天!我还御剑飞行了一段呢——虽然有点歪。”
“哎呀,这么厉害啊,我们杏儿都能御剑了,再过不久就该踏风而行啦。”
杏儿笑着钻进她怀里撒娇。十年未见,昔日的小丫头早已长开,眉眼仍似当年那双清亮杏眼,却添了几分修者的凌厉与仙气。云倦倒像没什么变化,懒散温和,举止娴静,若不佩剑,倒像闺阁中养出来的小姐。
杏儿叽叽喳喳地诉说这十年云游见闻。其实大多数都传讯提到过,但她就是有好多好多话想跟月月姐说。
“我前年去过一个灵果园,里面的樱桃比拳头还大!结果难吃得要命……”
“我还看见一头野生仙鹿,师尊说那只是好看没灵性,但我真想养一只,光看它吃草就觉得可爱极了……”
云倦听着笑,偶尔插两句,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听。
“我还杀过几头魔兽呢!它们好凶……我一开始怕得要命,不过后来也能自己应付了。还有一个入魔的……”
周杏枝说到这里的时候卡顿了一下,她想起了那个入魔的低阶修士以及被她偷偷藏起来的书,声音低了下去。
“魔修,我也很快就解决了。”
云倦轻轻拥着她,手指在她发间顺过:
“杏儿很厉害,做得很好。回来就歇一阵吧。”
周杏枝“嗯”了一声,靠在她怀里,像孩提时午后在母亲怀中打盹那样,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