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倦。”
谢知遥也看见她神游在外,今日第一次用柔和的声线点了她的名:
“说说,为什么晨起练习要先稳息三十六数?”
“因为……三十六是吉利数?”
席间立刻有人忍不住偷笑。
“不是这个。”
他不恼,弯身在书板上以笔蘸墨缓缓写下四字——“心息相随”。
“三十六息,给的是你的心,不是天,先让心跟上,气才不会乱。坐下,别走神。”
谢知遥的讲课虽然不若许恺那样三言两语就惹人发笑,却偏生有股安静的引力,他只要站在台前把卷宗摊开,嗓音不高不低把条理一层层摁下去,丙班这群小孩便跟着呼吸放慢、眼神发亮,至于听没听进去其实都成了次要,反正只要是谢知遥在讲,他们就觉得自己受益匪浅。
云倦扫了一圈周围全是陶醉的脸,再回头看那一副“为人师表”模样的温柔师兄,眨了眨眼把视线掠向窗外,甲班那边的窗子依旧关得严严实实,也不知杏儿若是知道谢知遥在丙班讲课,会不会在那边咬袖子羡慕。
“认真。”
冷冰冰的两个字不知从哪儿贴在耳畔,云倦被吓得一机灵,回过神来才发现谢知遥已不声不响走到她桌旁,用身形把旁人视线遮去,掌心从她额前按到书页边缘把她的脑袋轻轻摁正,指腹顺道把午休时翘起的一撮碎发抹平,他并不多话,只在离开前把笔尖替她拨正——像是在说,看书。
下午的课很快收束,风声却也很快在院里窜开,甲班与乙班的人陆陆续续挤到丙班门口张望,长老与管事闻声而至,一眼看见讲台上的谢知遥,又听人说许恺要进阶。
“许恺孩子底子还稳,今日从练气二阶拔到三阶,是桩喜事。”
长老亦欣慰得捋了捋胡子,又看向谢知遥,道:
“喜事归喜事,可你年方十八,练气九阶将满,眼下当紧的是你的关隘,不必把心力都耗在这些杂事上。”
“是啊,谢小师侄,丙班的秩序自有我们盯着,你若要破了只管闭关,别为这点人来人往分神。”
谢知遥拱手,神色温和而平淡:
“受教了,我记下。”
“后生可畏,天资难得,你若再往前一步,便不止是门里脸面了。”
话音落处,门口一圈人已把羡慕写在脸上,云倦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他笑,学着清晨那样伸手去扯他后襟一指宽的衣角,谢知遥侧一侧身避了众目,极轻地道:
“走。”
下山的小径风从松针里吹过,和第一天的一前一后不同,两人并排而行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走过一段石阶他见她的手迟迟不伸过来,便在喉间轻轻一声——
“啧。”
像是无奈又像是催促,下一瞬那只凉凉的手掌就不由分说扣住了她的指尖。
回到院门,他把云倦藏在墙根后的小水壶拎了出来,象征性地将壶口倾洒出两滴水,抬眼看她挑了挑眉,像是在说——没想到吧,被我发现了。
他大步向前走进门内,把小水壶也顺手带走了。
云倦没忍住,在后头低低笑了一下,想起旁人若知道谢知遥在同一个小孩这种事上较劲,多半不会信。
毕竟那可是谢知遥,十八岁就练气九阶大圆满、隐隐要摸到金丹门槛的谢知遥。
对啊,人人都记得他才十八岁,但人人都忘了他也才十八岁。
他为了同门赴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