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倾对母亲的概念一直很模糊,八岁之前她不太回家,就算回家也不会主动和郁倾说话,很多时候郁倾站在墙角,她会当做看不见。
起初郁倾还会主动去抱她,去讨好,渐渐的攒够了失望,自然也不会再去亲近了。
那时郁倾还会在母亲走后独自哭泣。外婆安慰他就会做笋干肉丝面给他吃,告诉他买肉的钱都是母亲挣的。
外婆会摸着郁倾的头说:“妈妈不是不喜欢你,没有妈妈也不会有你。妈妈要在外面打工挣钱,好送你去读书。”
笋干肉丝面的面条就是普通的压制水面,有时为了图方便,用的是家里常备最便宜的挂面。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郁倾的记忆里,那碗面特别好吃,很淡的酱油清汤,飘着几根葱花,简单、家常,却非常鲜。
笋干很嫩,豆干弹牙有韧性,藏在里面极细小的肉丝是童年少有的荤腥,夹一筷子笋干浇头裹上面条,一口塞进嘴里,再来口漂浮着猪油渣的面汤,别提有多香了。
还包含着对母亲、未来,和上学的期待,让这碗简单的面,闪闪发光。
这种面在他们村很常见,凡是婚丧嫁娶早上主人家都会煮面请全村人去吃。
年节如果杀了鸡,还会用鸡油做面汤,不过那样的鸡汤面,他只吃过两次。
家里的好东西,是留给表哥的,因为他是家里的大孙子。
那时候家家户户做饭,会撇米汤,一锅饭只能撇出一碗米汤,水一旦多放,米汤出多了,饭就不香了。
物资匮乏的年代,乡下人认定了米汤是好东西,有营养,于是那碗白白的,略微浓稠的糊状物,会拌上白糖,放在表哥面前。
舅妈偶尔给表哥表姐开小灶,买零食,桃酥、鸡蛋糕什么的,郁倾也只有站边上看着的份儿。
家里杀鸡,表哥表姐一人一根鸡腿,郁倾也会在外婆的手上,分到一根翅膀,那是他最开心的事,吃的很珍惜,骨头都要嗦上两遍。
那小小的土鸡翅膀,一度是他心中最美味的食物。直到吃了沧泽雨给他带的肯德基辣翅。
再长大些后,母亲回不回家,甚至有没有这个人,对郁倾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他六岁后就没再为母亲的事哭过,外婆还是会煮笋干面给他吃,春天的秧一样插,秋天的稻谷一样晒。
一样的馋米汤,馋桃酥,馋表哥手上的老冰棍儿。
一样的轮不上他,看着流口水还会被笑话。
表哥会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但却不会分他一口。
小孩儿也要面子,也好强,郁倾很快就学会了忍住口水,视而不见。他心里冷哼:有什么了不起。
如今想起来,其实小孩儿馋的不单纯是那口吃的,他年纪小,他想不明白也说不来。
他想要是的那无论何时都不变的来自父母长辈的偏爱。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当沧泽雨痴迷的看着他时,他心中火速燃起了满足感。
我明明还什么都没说没做,你就这样看着我,真奇怪,真好玩,这个眼神,你这幅样子,我还挺喜欢的。
八岁过后,母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一周会回来两三次,频繁到郁倾无法再去忽视这个经常见面的女人。
却也没办法轻易地去主动抱她,叫她妈妈。
外婆说母亲在县城找到了工作,不用去外地打工,能经常回来看他,他不用再想妈妈了。
晚上表哥表姐都要写作业,没上过学的小文盲便搬起小板凳坐在家门口,就着屋内漫出来的灯光帮外婆择菜剥豆子或是用擦刀擦萝卜丝拌米糠喂猪。
自母亲回家频繁后,家里时不时的会有媒人上门说媒,郁倾虽然没上户口,但村里人都知道他是丽萍的儿子。
他的成长伴随着村里人的各种闲话。
有嘴贱的甚至会问他,你知道你爸是谁吗?你爸去哪了?你见过你爸吗?
在看到小孩子窘迫的表情后,他们会哄堂大笑。
于是郁倾就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了,可很多时候不可避免会路过。
最过分的提问是:你妈在城里干什么呢?
是做鸡吗?
小孩儿不懂是什么意思,但隐约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也不敢去问家里人,却兀自记得清楚。
直到上到小学高年级,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恨吗?
恨的。
即使已经隔了那么多年,郁倾还能记得那个人的名字,长相,和他说那话时的戏谑神情。
赵丽萍虽然名声不好,还有个小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