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沧山上半溪园中
是,也不知是因为周逍的灵力遒劲,还是因为小孩能感受到安全,每每这样睡去的时候,反而能多安静一会儿。

    所以后来周逍就学聪明了,入夜第一张黄表纸一贴,伸手就把人拢入怀中囚着,然后安稳睡上大半夜。

    药糊、心法、黄表纸,三者配合对付业火攻心带来的梦魇,效果比单单几张黄表纸要好得多。加上周逍的陪睡大法,慢慢地,小孩发梦的次数开始减少,从每夜好几回,到每夜一两回,再到隔夜一两回。

    周逍十分高兴,干脆把半溪园藏书阁里,但凡跟医术沾点边的书简都抱了出来,记录下每日的用药、用量,不断调整改进。

    如此到了第二年冬天,小孩发梦的次数已经锐减到了七八日一回。

    相应的,屋里桌案上,书简和札记也骤增成了几座山。底下抽一卷,上面的就会骨碌碌滚下来的那种。夹杂着周逍零零散散的手抄,乱得不成样子。

    那些小人书更是已经被挤到榻边的小几上去了,跟香炉、夜灯放在一起。

    白天的时间相对好打发。小孩不发梦魇的时候还是很乖的,至少比周逍平生见过的孩子都要听话些。

    当然了,这种听话并不是说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小孩很倔也很有性情,想做的事情会做得很好,不想做的事情也坚决不做。周逍觉得他听话,更多是因为他就像个小大人一样,总是能把自己料理得井井有条。

    什么时候该加衣、什么时候该梳洗、什么时候该练字、什么时候该提醒周逍给自己煎药。

    梦沧山脚下还有村落,也有不少小孩,但他从不参与别的孩子间的打闹或玩耍,总是拿冷眼看看,然后不屑一顾地走掉。周逍问他为什么,他便会道:“我去把衣裳弄脏了,不还得我自己洗?我不要。”

    周逍只要有空,就会教他习字、画符、一些简单的心诀和体术,也会要求他做一些苦活儿。

    对于一般修道者来说,幼年修习这些,无关术法,主要是为了磨炼性情和意志。但这孩子仿佛天生就具备了修道的能力,不仅灵脉磅礴如海,本性更是极冷且坚。

    练字画符一写就是一整天,既不叫苦也不喊累。习心诀,一遍不通就练万遍;习体术,高桩马步不蹲到晕倒绝不动分毫。

    做苦活儿就更不必说了。周逍让他从山脚平举双臂提两小桶水回来,一转眼没注意,园里六七个半人高的水缸全让他打满了。

    他甚至还有精力去操别人的心。

    譬如把山脚偷跑进园吃菜的牛牵下去交还给人,并警告说如若再来他就要让周逍炖牛肉吃。或是在周逍外出‘移山’的时候,自己一人把一百二十八间弟子房全都打扫一遍。

    因为小孩的梦魇,周逍那年从不在外过夜,无论路途多远、‘移山’多累,都会在入夜之前赶回半溪园。

    这日傍晚回来时,周逍手里举个面人儿,唤着“空宁”进了屋。一看,桌案上堆成山的书简和札记已经被整理得井然有序,小孩正端坐在桌案前,入迷地看着一本书册。

    “看什么呢?”周逍笑眯眯地走过去,把面人儿递给他。

    小孩闻声转过头来,露出那本被墨迹沾污得不太整洁的书册。周逍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给小孩治梦魇的手札,因为逐渐有了眉目,就干脆集成一本,取了个名字叫《安魂术理》。

    小孩看了一眼面人儿,转回脸去道:“我不吃。”

    周逍道:“哦,那我扔了。”

    小孩皱眉。周逍忍住笑,佯作勉强道:“买都买了,要不你就随便吃两口呗,不然我钱白花了。”

    小孩有模有样地鼻孔里叹了一口气,没转头,伸过来一只手。周逍笑着把面人儿塞他手里,道:“你怎么看上这本了?”

    小孩没答他话,咬了一口面人儿,反问:“你怎么书上弄的全是墨迹?”

    “嘿……”周逍笑道,“你还管上我了?”

    哪知过了几天,周逍再次外出归来时,小孩冷着脸扔给他一本崭新的书册,打开一看,竟是他把那本《安魂术理》工工整整抄了一遍。

    小孩道:“以后你写,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帮你抄一遍。”

    周逍喜闻乐见,道:“那太好了,真是感谢你。我以后每次回来都买一只面人儿好不好?”

    小孩嗤之以鼻:“不要。”

    周逍道:“那要什么?”

    小孩从周逍手里把那本干净美观的《安魂术理》抽走,拿回桌案上按序摆好,又从书简中抽出另一本,道:“我想学这个,《幽策》。”

    幽策者,鬼神之道也。

    于是从那之后,周逍正式开始教他修习。把磨炼性情的心诀,换成了真正能移形换物的法诀;把“药糊、心法、黄表纸”里的心法,从念给他听,换成他自己背。

    周逍起初是很担心的。

    他本以为这孩子魂魄不稳,业火又太重,体质属阴,过早接触这些克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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