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兔子躺在了地上,洇开一滩温热的血。
小孩从血泊中拎起兔子耳朵,抬手抹了一把汗,抹了满脸的红色。他的眼中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既不为成功而欢呼,也不为杀生而痛苦。他漠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突然像一只小兽一般,紧追着下一个猎物跑走了。
“啊啊啊啊啊——你、你来干什么??爹!娘!!”
几个正在玩羊骨头的孩子像是看见了妖怪,吓得几屁股跌倒在地,眼中泪花都出来了,用手撑着往后爬。
然而正是劳作的时刻,窑埂路上连一个大人也没有。
三四岁的小孩满脸血污,衣服鞋子脏得像是从黄泥里滚过,头发丝也因为汗而胡乱黏在脖颈上。他伸手,丢过去一堆带血的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噗绌”一声。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几个孩子再次吓得尖叫起来,其中不乏八九岁的大孩子。
“还你的。”小孩语气冰冷。
见他站着不动,没有丝毫要伤害他们的意思,其中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大着胆子从地上爬起来,挪过去看了看那堆东西,“野兔子?全是野兔子?!”
宁北的冬天食物匮乏,野兔是很难得的美味,尤其对于孩子来说。架在火上一烤,香得要命。
听说是野兔,其他几个孩子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了,“他刚刚说还、还谁的?”
“还你的。”小孩又说了一遍,抬手往人群里一指。
被指中的是个六七岁的男孩。他先是吓了一哆嗦,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了,大着胆子说:“你、你昨夜杀了我家的鸡。”
小孩点了点头。男孩见他承认了,胆子更大了几分:“那、那你怎么不用鸡来还?”
小孩道:“鸡都关在鸡舍里,我弄不到。兔子是野的。”
男孩往前迈了半步,眼神落在野兔堆上,好像有点怕,但还是数了起来:“一、二……才五只野兔子,不够啊!我家的鸡有、有十一只!”
小孩想了想道:“我娘说,野兔子比鸡换的钱多。”
“你娘?”一个八九岁的大孩子跳出来了,“你有娘吗?你娘不是被你杀死了吗?”
小孩的眉毛一下子拧了起来,反驳道:“我有娘……”
“在哪?”又一个孩子冒出头来,试探着攻击道,“我怎么没见过?大人都说你娘是被你杀死的。”
“我没有,我没有!”小孩的眉头越拧越紧,“我有娘,她在……”
“在哪?”六七岁的男孩道,“你、你连鸡都杀,你肯定杀了你娘!你还割了我爹手上一大块肉!”
小孩急了,道:“我还给你爹。”
“怎么还?那是我爹手上的肉,你打再多野兔子,也不够还!”
“那我割肉还!”
三四岁的小孩,皱着眉,抿着嘴,执拗着撩起衣袖。等一群孩子反应过来时,血已经喷出来了。小孩拿着那块打野兔子用的尖石,割开了自己左臂上的肉。
周逍和其他大人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尖石到底太钝,小孩咬着牙一点点地磨,血从胳膊流到地上,他好似不会疼一样,生生把小臂上的肉磨开两寸长。
“快住手!”周逍一个箭步冲将上前,按住了小孩。但还是晚了一步,那块被磨下来的肉已经和着鲜血,掉在了地上。
“还你。”小孩脸色已经比纸还白,却执拗地站着说,“我有娘,我娘教我,偷了别人的鸡就得还……”
离开宁北那天,天上刚好下起了雪。
纸扎驴子拉着车,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留下一长串小蹄子印。周逍回头对送别的屯民们挥了挥手:“风大雪大,诸位请回吧。”
当头的是栓子,他挥手回道:“不打紧,我们再送仙人一程。”
驴车里叮咣作响,吃食用具堆得像一座小山一样。其实出门时是没这么些东西的,甚至没有车。周逍本来只捏了一头驴子,他和小孩骑在驴背上,两个小包袱就挂在左右两侧。
哪知出了窑洞,发现全寨子的人都来了。
这家送条腌羊腿,那家送几只鸡,这家再送几坛子萝卜干,那家又送几袋子山枣和沙棘。送来送去送到最后,周逍不得不捏了一辆车。
“仙人以后还来宁北吗?”“咱们这里要是再有‘山’怎么办?”“咱们也不是、也不是不能接受那孩子,只要他别再大半夜的打打杀杀……”
栓子家六七岁的男孩被他爹押着,哭得稀里哗啦:“我错了,我真没想让他割肉来还……”
周逍只好劝慰众人:“这孩子的业火在宁北,等他解了这个结,我们兴许还会再回来。”
驴车走到宁北边界时,雪已经没到小腿深。周逍已经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小孩依旧倔强地睁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