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纪怀安蹲在榻边,仰视这个往日鲜活明媚的女子。
“纪怀安,”她眼神涣散,不知落在哪处,开口的话却是对着眼前人,“我好没用,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
“我也该死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会连累别人。”
宁怀袖似乎有些激动,双手抱着头十分痛苦,一直不停地喃喃:“明明该死的是我,该死的是我这样什么用都没有的人。”
纪怀安有些慌神,他抬手握住小姑娘冰冷的双手,致使她稳定下来。
“你看看我!矜矜,你看看我!”纪怀安使用蛮力掰过她的手腕,迫使她面对自己,“你要活着。”
“陛下的遗愿是你好好活着,娘娘的愿望是你平安健康,拂晓的死也是为了你好好活着。”
“矜矜,你要活着,你活着才对得起他们。”
纪怀安第一次这般逾矩,竟敢直呼她名讳。可宁怀袖一点儿也没在乎,只是反复咀嚼他方才说的活着。
“你恨我吗?纪怀安。”
“若是没有我,你不会成为皇宫的侍卫,自然也不会同我一起经历逃亡,我记得你还有个母亲,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提起母亲,他的心有了片刻刺痛。
“我答应了陛下,要好好照顾你的。”纪怀安半跪在榻边,眼底坚定不似作假。
“可父皇已经仙逝去了,你也可以离开我,去带着你母亲,做你想做的事。”
“我欠你一条命,我想做的,便是陪在你的身边,报答你的恩情。”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宁怀袖只觉得心烦意乱,分明纪怀安很忠心,可她怎么都难以愉悦起来。
“就……只是恩情吗?”她没头没脑问出这句话。
纪怀安沉默了,只消片刻,又轻声跟了句:“是恩情。”
“我想喝水。”她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望他。
纪怀安连忙起身端水来,看着榻上的人一点点喝完,又接过盛水的碗。
安静的内室又响起小姑娘的声音:“纪怀安,宁朝已是前朝,你没必要忠于前朝。”
“矜矜说错了,我一直忠心的,唯有公主一人而已。”
轻飘飘一句话,重重砸在她心头上,心跳是溅起的涟漪。
“公主以为我们的初遇是猎场吗?”
“难不成我们早就见过?”
纪怀安闻言,坐在榻边,开始了一段回忆。
十年前,宁朝北方突降大雪,京城也遇上了百年难见的大雪灾。百姓饿死冻死,尸横遍野。
朝廷拨粮赈灾,虽有成效,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北方偏远地区仍旧死伤无数,直至这场天灾挖空了国库。依稀记得那年的除夕格外惨淡,没有往日歌舞升平,全是雪灾过后的庆幸。
纪怀安亦是雪灾的幸存者,他本是与父母一同南下逃难,因着他生得好模样,被一商户看中,欲将他买过去。
那商户出了名的变态,彼时纪怀安不过八岁,却也得知去了他家是个什么样的下场。可他的父亲为了得到那十两银子,背着母亲偷偷将他卖掉。
纪母本就难忍他父亲动辄打骂,浑身没有一处好地,此番又为了十两银子竟敢卖了儿子,一气之下带着纪怀安逃走了。
纪怀安那时候瘦弱至极,又营养不良,逃亡路上生了场大病,至京城时已奄奄一息。母亲走投无路,听闻京城达官贵人多,沿街乞讨只求治病。
那时正值上元节,来往贵人无一例会啊,就连他自己也求母亲放过他,让他别再忍受病痛折磨。
一女童牵着小公子的手靠近,衣着打扮一看便不凡。
“阿兄!这大娘好生可怜,我们帮帮他们吧。”
纪怀安当时便觉得那小女童说出的那句话,简直是天籁之音,给了他们生的希望。
那小公子便是二皇子,当即请了太医前来整治,还拨了一处宅院的厢房供二人居住,给母亲也提供了宅院中打杂的活计。
母亲得知那是公主皇子,更是日日教导他要懂得感恩。后来他入了军营,凭借勤学苦练和高超的技艺得到将军赏识。
无奈总有人嫉妒,既然打不过,便常常趁着旁人不知,奚落纪怀安身世。
公主需要侍卫的消息传来军营,那些塞了银子又想巴结皇室的公子哥纷纷报名,纪怀安愣是凭借一身武艺入围。正如母亲所言,他的命是公主救回来的,日后便也是公主的。
宁怀袖不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只叹一句无心善举能救人命。
“那你母亲……可还是在京城?”宁怀袖心底酸酸的,纪怀安同她逃了出来,那年迈的母亲该如何是好?
“母亲应当在绣院,比较安全,不过逃亡那日我去寻过,并未见到,恐怕是绣院的人带着一起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