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阁主没有命令，拾捌轻轻推开书房一角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融入黑夜。身后厚重的门扉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影黯阁的清雅熏香，那是从清辉别院带回来的，萦绕在阁主衣袂间的气息，与基地深处固有的金属冷气、咒决辉光以及药草苦味格格不入。

    影拾捌的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流转的思绪。晚间左右卫无需继续守在阁主身边，她知道，她该离开了。她站在漆黑的走廊，却迈不开步子，感知不自觉地集中，清晰地将书房内的动静纳入心神——阁主走向书案，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停在了窗边。

    阁主在看什么？是在回想方才与五殿下那场晚膳吗？那位殿下，看似温和闲散，却能在波谲宫廷中保有立足之地，甚至能让欧阳清那般人物倾心相待，岂会是简单角色？阁主从清辉别院回来后，气息似乎比去时更沉凝了几分。他们谈了什么？白渊……欧阳渊……他们会不会提到了他？

    拾捌曾多次见过那位前义子少爷，风采卓然，却最终走向那般万劫不复的境地。而阁主……亲手终结了他。

    影拾捌的指尖微微蜷缩，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蔓延。是担忧？还是……

    等等，影拾捌，你身为影卫，不该有多余的情绪，只需绝对服从与守护。

    但……她无法完全克制。阁主刚刚经历巨变，执掌大权，内外皆有不稳之象，此刻又与皇子私下会面……

    她忽然想起昨日晚膳前，在书房里，阁主第一次叫她“林霜”，真正将她视为可以信任的左右卫。与她同案而食，甚至为她夹菜。那短暂的温暖，此刻在廊道的冷寂中回想起来，竟像是一个恍惚的梦。那时的阁主，眉眼间似乎少了几分惯常的冷冽，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温和。

    难道阁主也……

    只是体贴下属罢了。影拾捌，莫要胡乱揣测阁主的想法。

    她是影黯阁的阁主，是刚刚手刃叛徒、稳住局面的上位者，是需要应对皇子试探、权衡各方利益的掌权者。

    影拾捌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恍惚驱散。无论阁主是何种身份，无论她展现出何种面目，自己只需恪尽职守。她的职责是守护，是疗愈，是成为阁主手中最锋利的刀、最稳固的盾……以及，最沉默的影子。

    书房内，阁主似乎终于从窗边离开，书房传来了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大约是坐下了。灵枢屏的光芒似乎稳定下来，意味着阁主开始处理公务。

    夜色渐深，基地内部的运转声也似乎低沉了许多。廊道尽头，巡查的同僚无声地走来。

    影拾捌与巡逻经过的影陆陆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向着圣愈组的方向行去。

    清辉别院的熏香、想象中五殿下意味深长的话语、阁主窗前沉默的背影……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

    但最终，一切碎片拼合沉淀下来，化为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在。

    在阁主身边，在白盈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