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光晴好,桑清背着那只半旧的竹编药筐,穿梭于林木之间。他步履轻捷,目光敏锐地扫过岩壁、树根、草丛,时而弯腰小心翼翼地掘取一株难得的草药,时而仰头辨认峭壁上的一抹异色。淡绿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山风拂动,掠过他专注而平和的侧脸。此处人迹罕至,唯有鸟鸣啾啾,溪水淙淙,是他最为安心自在的天地。
然而,这片宁静很快被一道意料之外、却又隐隐期盼的身影打破。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几近于无的枯枝断裂声。桑清采药的动作一顿,警惕地回身,手指已无声地扣住了筐中备以防身的药粉。
却见不远处的林荫下,一人负手而立。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正是本该在帝都府中“静养”的汐珩。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深邃的重瞳正静静地望着他,目光里褪去了平日的冷厉与审视,沉淀着一种专注而温和的情绪。
“……汐公子?”桑清讶然,松开了药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您怎会在此?您的伤……”
“已无碍。”汐珩迈步走近,靴底踩过柔软的青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桑清,仿佛要将他沐浴在春日光晕中的模样深深镌刻下来,“听闻西山春深,药材丰茂,便来走走。不料,偶遇郎中。”
他的语气平淡,然而那“偶遇”二字,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格外欲盖弥彰。帝都至西山,绝非信步可达的距离。
桑清岂会不知?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热,他垂下眼帘,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药筐中的草药,低声道:“山中路险,公子伤势初愈,还是不宜奔波。”
“嗯。”汐珩应了一声,却已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刚采下的一株还带着泥土的草药上,“此为何物?”
“是‘云母草’,”桑清下意识地回答,指尖轻触那叶片,“生于背阴石缝,得山岚雾气滋养,性微寒,能清心除烦……”
他认真地解释着,一抬头,却正正撞入汐珩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中。那里面不再是以往那种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冰冷审视,而是漾着一种极淡、却不容错辨的柔光,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微微怔忡的模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梨花簌簌落下的清甜气息。
汐珩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融化在风里。他抬起手,并非去碰那株草药,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拂去了桑清颊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细微泥尘。
指尖的温度一触即分,带来的战栗却从接触点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桑清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漏了一拍,金色的眼瞳微微睁大,望着汐珩,仿佛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昵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汐珩收回手,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他脸上,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那片鳞,我既予了你,便不会再收回。”
他没头没尾地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桑清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击着胸腔。他当然知道那片鳞意味着什么。师娘的话语、汐珩平日那些笨拙又强势的举动、还有自己那份早已悄然变质的情愫……无数画面与情绪在这一刻翻涌而上,冲得他头脑微微发晕。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汐珩,脸颊红得如同染了最艳的霞光。
汐珩向前踏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呼吸可闻。他微微低头,目光锁住桑清那双慌乱失措的金色眼眸,不容他再有丝毫逃避,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桑清的心尖上:
“桑清,我心悦你。”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而是斩钉截铁的陈述。如同在宣布一个早已既定的事实。
“并非因你救我性命,也非一时兴起。”他继续道,目光坦诚得近乎残酷,剖白着自己那颗从不轻易示人的心,“见你,便觉心安。不见,便思之如狂。北境风雪,沙场刀兵,唯念你药庐一盏清茶,方能慰藉。此心此意,天地可鉴,绝非戏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上一丝紧绷:“你……可愿?”
山林寂静,唯有风过树梢的呜咽与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桑清怔怔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总是冷硬如铁、此刻却将最柔软的内里毫无保留展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所有的惊慌、羞窘、犹豫,在那双深邃而坦诚的重瞳注视下,竟奇异地缓缓平复下来。
一种酸涩而又无比甘甜的情绪涨满了胸腔,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最终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