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阵钻心的、迟来的钝痛。
一路风驰电掣冲回城南药庐,汐珩几乎是抱着桑清撞开了那扇柴扉。
“师娘!”他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与恐惧而嘶哑变形。
师娘早已闻声迎出,看到汐珩怀中面色金纸、气息奄奄、唇襟染血的桑清,她那总是沉静的面容也瞬间骇然失色。她立刻上前,指尖迅速搭上桑清的颈脉,神色凝重至极。
“快!抱进来!”她声音急促,引着汐珩疾步走入内室。
汐珩小心翼翼地将桑清平放在内室的床榻上,仿佛放下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他看着师娘迅速取出金针,点燃药艾,动作快得眼花缭乱,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珍贵药材被取出、捣碎、化开……
“多谢公子送清儿回来!此处交给老身,公子请外间等候!”师娘头也不抬,全部心神已系于救治之上,语气满是急迫。
汐珩被迫退至外间,那扇薄薄的木门在他面前合上,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声响。他僵立在药庐堂中,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另一尊药柜。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桑清身体的冰冷与轻颤,鼻翼间萦绕着那淡淡的血腥气与草药香,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虚弱至极的“……还能闻出公子的味道……”和“……狼巫……应该被公子解决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心底最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长,或许很短,他如同梦游般浑浑噩噩地回到汐府。府门前的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他眼中深沉的晦暗。
他下意识地走向弟弟养病的院落。踏入房门,却见弟弟竟已披衣坐起,面色虽仍显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正端着一碗药膳慢慢饮用。看到汐珩,弟弟甚至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兄长,你回来了。师娘午后前来复诊,施针用药后,我感觉好多了,胸口的滞涩感全然消失了。”
轰——
汐珩只觉得脑中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师娘午后便来了府中……那意味着,桑清独自一人在西山解毒蛊之时,师娘并不知情!他并非受命而行,而是……私自行动?抑或是,他根本就是刻意选择在师娘无暇分身之时,独自承担了这一切!
为什么?
是为了弥补?是为了证明?还是因为……他那句“只救无辜”的执念?
答案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彻彻底底地……误解了他。用最深的恶意,揣度了那颗最纯粹的心。
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悔,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扶住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才勉强支撑住瞬间脱力的身体。
几日煎熬,度日如年。
当汐珩再次站在药庐门前时,脚步竟有几分罕见的迟疑。他深吸一口气,终是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柴门。
铜铃轻响,药庐内弥漫着与往日无异的苦涩清香。晨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落。
柜台之后,那抹淡绿色的身影正安然立于百子柜前。桑清微微侧着身,正仔细地为一位抱着幼童的农妇抓药。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缓慢,却恢复了以往的平稳精准。面色仍有些苍白,但已有了淡淡的血色。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
刹那间,四目相对。
那双金色的眼瞳,清澈、温润、平和,如同雨洗过的晴空,含着浅浅的、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静静地望向汐珩。阳光落入那眼底,漾开细碎而温暖的光晕,仿佛之前那场几乎夺走他性命的劫难从未发生过。
“汐大公子,”桑清的声音温和依旧,带着一丝病后初愈的轻微沙哑,却异常清晰地落入汐珩耳中,“请稍等片刻。”
他收回目光,继续耐心地向那农妇嘱咐着用药的禁忌,语调轻柔,神情专注。
汐珩站在原地,如同被那道金色的目光钉在了原地。世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双金瞳,那抹温和的笑意,那个历经生死劫难、却依旧选择立于这片药香之中、说着“请稍等”的清瘦身影。
就在这一瞬间,某种汹涌澎湃、无法遏制、早已悄然滋长却被他强行压抑的情感,如同终于冲破了所有冰封堤坝的洪流,彻底淹没了他。
不是欣赏,不是好奇,不是愧疚,也不是怜悯。
是爱。
是他汐珩,此生从未体验过、也从未预料过的,足以摧毁一切理智、颠覆所有准则的,无可救药的爱意。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在弥漫的药香里,在这喧嚣尘世中一片罕见的宁静之地,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那颗冷硬了三十多年的心,为之彻底沦陷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