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珩与三五友人策马入山。同行的皆是帝都中将门之后的年轻子弟,平日与汐珩或是在军中相识,或是因家世往来相熟。众人皆着劲装,携弓佩剑,骏马嘶鸣,猎犬兴奋地在前方穿梭吠叫,惊起林间栖息的飞鸟。谈笑声、马蹄声、犬吠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洋溢着武人特有的豪迈与不羁。
汐珩一马当先,玄色骑射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利落如猎豹。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林间动静,手中挽着一把沉重的铁胎弓,神情依旧是惯常的冷肃,但置身于这熟悉的狩猎氛围中,眉宇间较之在府邸时,终究是松快了几分。
一位姓赵的友人催马赶上,与他并行,笑着指向远处一抹窜动的灰影:“汐兄,看那獐子!个头不小!”
汐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微微颔首,正欲搭箭,眼角的余光却倏地捕捉到侧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下,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间,有一抹极其熟悉的、与周遭秋色截然不同的淡绿。
那抹色彩太过独特,在这以红、黄、褐为主色调的山林中,清泠得如同误入凡间的仙灵。
是桑清。
他正背对着这边,微微弯着腰,专注地在一丛枯黄的灌木旁挖掘着什么。依旧是那身素净的布衣,身旁放着熟悉的竹编药筐。许是因山中行走不便,他今日将那头淡绿色的长发束得更高了些,几缕发丝垂落颈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许是因全神贯注于寻找药材,竟未完全敛去幻兽形态,一条淡绿色的、毛茸茸的小鹿尾巴自然垂落,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那柔软的绒毛仿佛镀着一层浅金,微微摇曳。
“哟!快看那边!”赵姓友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那抹异色,但他视线焦点却瞬间被那条轻微晃动的鹿尾吸引。狩猎者的本能让他立刻兴奋起来,压低声音急促道,“好生稀奇的鹿!毛色竟是淡绿的!定是珍兽!汐兄,看我射它!”
话音未落,他甚至未及细看那“鹿”为何背对着他们、形态如此奇特,已猛地抬起手中精巧的弩机,瞄准那抹淡绿,扣动了扳机。
“嗖——!”
弩箭破空,去势极疾,直射向那毫无防备的背影。
就在友人抬弩的瞬间,汐珩的心跳几乎骤停。那背影,那淡绿的发色,那竹筐……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惊悸感狠狠撞入他的脑海——桑清!
“不可!”他厉声喝断,声音因极度紧绷而显得嘶哑。几乎是在弩箭离弦的同时,汐珩身体的本能已远超思绪的速度!他闪电般抽箭、搭弦、开弓——整套动作在刹那间完成,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万遍,却又灌注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力量。
铁胎弓发出沉闷的嗡鸣,特制的雕翎箭离弦而去,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后发先至,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直线,精准无比地追上了那支射向桑清的弩箭。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两支箭在半空中猛烈撞击,火星四溅!汐珩那蕴含磅礴力道的一箭,竟硬生生将友人的弩箭从中途截断、击飞!断裂的箭杆和箭头无力地坠落,插入枯黄的草丛中。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快得令人窒息。
“汐兄!你这是作甚?!”赵姓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握着空弩,失声大叫,满脸的愕然与不解。他完全不明白汐珩为何要击落他志在必得的一箭。
汐珩却根本无暇理会他。在箭矢离弦的下一秒,他已猛地掷开铁胎弓,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着山坡下冲去,他的动作迅捷得近乎狼狈,几步便跨过嶙峋的乱石和枯枝,冲到那棵古树下。
桑清已被那近在咫尺的箭矢撞击声和破空厉啸吓得魂飞魄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小药锄“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面色在瞬间褪得惨白,毫无血色。他猛地回头,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金色眼瞳因极致惊恐而睁得极大,瞳孔紧缩,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方才死神擦肩而过的骇然。
他几乎是本能地蜷缩起来,猛地向后踉跄一跌,脊背紧紧抵住身后粗糙的古树树干,瑟瑟发抖。那条受惊的淡绿色鹿尾瞬间紧紧蜷缩起来,贴伏在身后,双腿蜷起,手臂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呈现出完全是一种弱小生灵遭遇致命威胁时最原始的惊惧与防卫姿态。他急促地喘息着,暖白的脸颊上甚至溅上了几点方才挖掘时带起的泥污,看上去可怜又无助。
汐珩在他面前蹲下身,呼吸亦因方才的惊急而略显粗重。他从未见过桑清这般模样,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的金瞳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像一只被猛兽逼至绝境、瑟瑟发抖的小鹿,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
“桑清?”汐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低、极缓,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没事了,别怕。是误伤,箭已被我击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