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
盖聂嗅她的发香,手随方才的翻身与她十指相扣在她腹前。
“不过你竟提也不提,我还当小庄失信!”
“当年你被困咸阳时,小庄将此事脱出。始时确有愠意,非因屠戮,而在你独承罪愠。然细想来,若易地而处,我未必抉择清楚。”
他的声音透过胸腔震动传来,平稳如初,却比平日更低沉几分。顾御诸感到他收紧了与她交握的手。
“小庄言,你动用大千代价甚巨。此后经年,便知创痕犹在。待你愿言时,自会相告。若终生不言,我亦等你。后来却发现…”
“嗯?”
“阿云大抵是忘了。”
顾御诸噗地失笑:“毕竟上年岁了!要原谅我呀。”
“不过,”盖聂却不接:“我从未将‘原谅’二字用在你身上。屠戮之事确实有待商榷,然而我平日所见,总是那个在无边黑暗中、依然挣扎着要送孩子去光明的阿云。”
「姑娘学医济世,甚至救治鸟兽。杀戮时的果决,难道不是为了令它们免于痛苦吗?在下——」
十年春秋,他甚至仍是这样想。
她却无下文,只将背脊更紧地贴向他。盖聂下颌轻抵她发顶,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铺了满枕的白发。窗外雨声渐沥,衬得屋内暖帐愈发安宁。
盖聂又在她发间絮叨了许多琐事。战事毕后他越发健谈,尤数此般夜深怀中搂着妻子温暖身体之时,有时他听她,有时她听他。
忽觉怀中人久久无声,便停了话头。低头看去,只见顾御诸不知何时捻了他一绺长发在指间,正就着透窗的稀微月光,全神贯注地编着细小辫子。
他不由失笑,方才那些沉重往事,此刻皆被这指尖细微的牵扯扰散了。他唤她。
“嗯?”顾御诸头也不抬,指尖穿梭于墨发间,已编出一小段精细的三股辫。她又莫名拆了发结,拎起那绺发,唇角弯起一点狡黠的笑。
她又转身,将那绺他的发放在人中:“猜我是谁?”
“是谁?”
“猜嘛。”
“皇帝?”
“嗯,也可以。不过我与他不惯,所以是伏念。”
她又将自己的白发放在盖聂唇前:“猜你是谁。”
“如此看来,是逍遥先生。”
“聪明的聂大侠。”
顾御诸玩闹够了,将两人的头发都拢在一处,指尖缠绕着那一黑一白,就着窗外渐息的雨声,忽然轻轻一笑。
“缠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那点狡黠渐渐沉淀下来。
“那孩子拿着旧绳结寻我,寻的是一个‘恩人’,一个能给他过往一个交代的‘念想’。可伏念、逍遥,还有…秦皇帝,就像我很久前说的:我们记得的、念着的、恨着的,也都是一个‘念想’。”
她举起那绺交织的发丝,对着朦胧的月光,“像这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恩怨对错,早就搅和成一团了。”
他指尖卷着她一缕白发,缓声道:“是。…史书工笔,江湖传闻,说到底,都是说书人碗里的佐酒物。真正有分量的,从不是后人如何评说,而是当下你我如何想,如何选,如何度过这片刻辰光。”
她重新窝回盖聂怀里,声音闷闷的。
“元厉有他的路要走,便让他找着,不过你的味道还是好闻。”
黑白结发,静躺枕上,似无言的偈语。
晨起与少年作别,侠侣又披上斗笠蓑衣,去看花海盛开、看燕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