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转千回
信任她。毕竟他一介布衣,家中妻小也实在平常,绝不会有什么仇家。

    洞天内二十步到头,一张石案三张石凳,一架坐屏一榻石床,看似朴实简陋,却有古琴与丹青一类被随意摆放,她闲时拿出来把玩两下。再便是石案边靠着一件被粗布包裹着大概是兵器的物事。走近时总觉得很安心。

    她晚上不在,贺別知道原因。一个成仙的,也太细了。

    想外出时,走到洞口,只见悬崖峭壁、绿野苍茫,望得天外之景,却更催人思家。

    顾御诸缓缓走到他身后,抱着胸,声音平平:“想家了?”

    贺別点点头,又转身与她对视,只是那一瞬她有意无意地躲开。

    她把他送回黄巾,便别了。

    一别多少载,他记得清楚。

    贺别躺在草席上,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摇晃,将围在床前的子孙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面容已枯槁如树皮,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仍固执地睁着,手指不时抽搐着抓住被角。

    "阿爷…”年幼的孙女跪在床边,手攥着他青筋凸起的手腕,“您要见谁?”

    屋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茅草屋顶的声音像千万只马蹄踏过。贺别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从齿缝里挤出几个气音:“云..."

    长子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汗水从指缝间漏下来。他刚从三十里外赶回,蓑衣还在滴水。“爹糊涂了。”他转头对弟妹们说,"这些年总念叨什么仙人..."

    贺别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枯瘦的手背暴起紫黑色的血管。孙辈们连忙按住他,却听见老人胸腔里发出风箱般的抽气声。

    “如何报恩呐…”

    雨水从茅草缝隙漏下来,滴在他凹陷的眼窝里,顺着皱纹流成蜿蜒的小溪。他看不见,却似乎听得见潺潺声。

    那靛色的星、珠白色的细流、乌金色的花儿、潮声救了他的命。

    雨静了,月光忽然现出来,贺別浅浅笑着。

    月圆月缺,岁月穿梭,他总做的梦没有尽头。

    斑斓的夜空,月正向一片云彩移动,月亮在深幽中漂浮,接近云彩时,云彩黑色的边缘闪闪发亮了。

    年轻的躯体总围着他转,他的眼不清楚,只觉得晃眼,时而耳朵清明,只听见叹气声。被喂下糊状的液体后可得短暂温存,身下濡湿也未被轻视,子嗣善良孝敬,他感到很好,也很恶心。

    老而不死是为贼,如此这般是累赘,就该寿终正寝么?只是那一味缺始终蛇般缠绕在心间。

    活得长久便是报答,可如今苟且,是否该继续报答呢?一条命蜉蝣般地活了一世、从出生便在蹉跎,何以救得这条轻命?

    雨早停了,他张开眼时感慨眼前如此清明,只凭借月光,便可灵活走动了。

    夜深人静,贺别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赤脚踏入雨后湿润的泥地。月光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又极淡,仿佛随时会消散。他的脚步竟比年轻时还要轻快,枯瘦的身躯在夜风中竟不觉得冷,反而有种久违的轻盈。

    不知自己为何要走,只是冥冥中似有牵引。远处山影如墨,近处草木凝露,夜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

    云开月见。

    一抹白影静立,白发如霜,紫衣如雾。她背对着他,似在等待。

    贺别的喉咙发紧,想唤她,却发不出声,也不知该唤什么。

    "来了。”

    声音比记忆里更沉,像隔着霜。

    顾御诸转身。月光从她眉骨滑落,在眼窝处投下深潭般的影。那目光比当年更静,静得像口古井,映着浮世万千,却从不泛起涟漪。

    贺別却出奇地平静。他梦了多少年的云雾,如今一见却丝毫不真实。他颤着前行几步,顾御诸为让开了一些,转而轻扶贺別,助他俯身后席地而坐。

    泥土的湿气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贺別”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触到几根从泥土中钻出的草芽。夜风掠过时,草叶轻颤。

    顾御诸的发梢垂落在肩头,她忽然开口:“你老了。”

    “贺別”低头看着自己枯树皮般的手背,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他微微笑了笑,“这一生遇你两回,却似百转千回。”

    顾御诸发丝微动,静坐如画,眉目间似有霜雪,却又被月色柔化,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我无寻你之想。”

    “是我自己等你寻我,不怪你。几生几世,若无你,不过平添风景。”

    顾御诸望向他,深棕色的瞳眸平静清澈。

    她笑意盈盈:“下一次还等吗。”

    他垂下眼,“或许、生生世世。…劳烦阿云了。”

    他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最终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月色里。顾御诸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他的重量倚靠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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