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听闻陛下清醒得早,也爱惜极了韩非,便命人释其身。于是人见他时,尸体好歹是温的。…听闻是李斯,私自赐了韩非鸩酒一盅。”
“你放肆。”他语气含笑。
顾御诸笑应:“诸如此类的传闻,往日听过数十种,此则最似真实,便说与陛下,望博君一笑。”
“‘真实’?何为真实?”
“陛下恕罪。我非亲历之人,自是无法言传真实。”
嬴政蹙眉,语气清朗:“你这顽女,当真要朕说得那样直白?你顾云尧同阴阳家的恩怨…”
灯心炸裂,响声清脆干净。顾御诸松懈力度,将手搭在嬴政双肩,嬴政的脊背听见这抹不屈之白直率幼稚的心跳。
“陛下是说…”
“诸子百家、侠野村夫、朕之手足耳目、韩非甚至吕不韦不惜生命也要寻到的那物…。”
顾御诸蓦地失笑,收回了双手,抱起胸背身靠于榻沿。
“还有一则 也颇有趣:李斯善谋略,断不会如此自曝般陷害韩非。于是他忆起昔日于小圣贤庄与韩非论道时,所言‘青龙计划’一事,便以此与阴阳家通讯,后借阴阳家之手除去了韩非。…如此不仅让身无功力的他洗清了嫌疑,还可提供人情给阴阳家,妙极妙极。如何?陛下可还满意?”
“很好。这才是朕的兰,真也不负你多年追查。…阴阳家月神曾言:‘得苍龙七宿者得天下’,这苍龙七宿果真那样神奇?”
“云尧只知,若此言可信,便绝不能让陛下得到。”
嬴政朗声大笑。
“那么,韩非所中咒印,是由何人所下?”
“若我知晓,早去寻仇,还去那仙山作甚?”
嬴政闻仙山二字,蓦地颦眉,左拳微握。
顾御诸挑开话头:“许是甘罗、又或月神东君,这阴脉八咒看似是禁术,修炼之人却不少。阴阳家可尽是疯子癫子。”
嬴政面色阴翳,他压低嗓音,语气不善:“甘罗?”
“呀…”顾御诸早料到,“近日记性坏了,竟说出这等胡话…陛下可要恕我的罪。”
“朕自然恕你的罪。甘罗二十年前满门全灭,早应化为朕足下焦土。…”他挑眉,“那位阴阳家的国师年纪轻轻,怎会与甘罗有关系呢?”
嬴政语带十分的自嘲,顾御诸便不戳破这帝王。
“可你有没有想过…李斯并非想要韩非命陨。”
顾御诸蓦地回首,嬴政面上是耐人寻味的笑。
“…哈…”她眼中清明难抑,明媚如妍。
“韩非既死,论怀疑李斯首当其冲。他杀不得韩非。”嬴政托着脸颊,唇角玩味,“教世人诟病其残害同门,固然不是李斯所愿。然而李斯始终不作澄清,只可是…”
“一个破烂计划,逼得阴阳家狗急跳墙…”
“到此为止罢,朕乏了。…昔年茅屋漏雨时,你唱过何曲?”其声渐弱,“……为朕唱支赵谣罢。”
……
她指尖轻抚夜荼刀鞘,语气平静地讲述着与嬴政的过往。盖聂在她身侧,沉默如松,眼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非怀暴君,而是悼那个雨夜——本可以走向另一种结局的、她和那个孩子。
不知多久,她不再说了,呼吸平稳得像是安眠。
盖聂险些唤她,她却忽然笑了起来。
顾御诸离开盖聂的膝,懒散地伸了个腰,似乎如释重负。
她猛然回眸,月华照耀她的轮廓,她笑靥明媚,丝毫不似失意。
“毕竟处心积虑才不负帝王心计,如今‘不堪回首月明中’,再思无用!”
盖聂凝视着她月光下骤然明亮的侧脸,那笑意不似强颜欢笑,倒像是云雾散尽后山泉本身的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