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盖聂警觉地按住剑柄。待确认只是山兽经过,他低头看见顾御诸正仰着脸,月光在她眼底凝成两潭冻住的泉。
"咸阳烧了三个月。"她突然说,"我站在骊山上看,那些黑烟把星星都遮住了。"
话音戛然而止。
“他待你如何?你在咸阳作他的老师,知道他是个怎样的孩子吗。”
盖聂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山风卷着焦土的气息掠过,他仿佛又看见那个瘦高的身影立在章台宫的高阶上。
山雾漫上来,盖聂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绢帛。
“曾有廷尉斥他违祖制,他却反问:‘商君变法时,又可曾循过祖制?’那夜他在藏书阁重读《商君书》,朱笔批注:‘法不可不变,然变之者当知为何而变。’”
顾御诸笑了。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焦叶,叶脉在月光下宛如龟裂的陶俑。
“那年韩非先生忌日,他在章台宫后殿设祭,所用皆楚地贡香。”
顾御诸瞳孔微缩:"他祭韩非?…”
"祭坛上还放着半卷《孤愤》。韩非死后,他常常叹息:秦得天下而失韩非,如得利刃而断其魂。"
顾御诸枕于他膝上,他却不觉湿润,窥其侧脸:竟异样平静。
“阿云若想哭,便哭出来罢。兴许好受些。”
只见顾御诸摇摇头,轻声说:“为他而流的泪,早就干了…唯有血在怀念…。”
思忆飘向那滚滚黑炎,仿佛曾经“空花”还浮在眼前。如今愿摘几处,方抬手,便全纷飞了。
烛火摇曳,药炉咕嘟作响。嬴政靠在榻上,手中握着半卷奏章,目光却落在窗边顾御诸的背影上。她正低头搅动药汤,一缕白发垂落药罐边沿,险些被蒸汽沾湿。
嬴政突然咳嗽起来,指节泛白: "兰。…"
顾御诸头也不回,用银匙刮过罐底: “莫心急。…再等半刻。”
炉上药汤咕嘟作响,混着窗外梧桐叶飘落的沙沙声。一片金黄的叶子被风吹进窗棂,浮在药汤表面。她皱眉,御出叶子。
嬴政突然轻笑一声: “你那御物术,当真便利。”
顾御诸无言。
她转身时,月影恰好掠过嬴政的手背——那里有道旧疤,是十三岁练剑时被竹简所划伤。两人目光在疤痕上一触即分。
"朕记得你总把薄荷叶揉碎了敷伤口。"
顾御诸的动作顿了顿: "好用的。"
嬴政将竹简搁在案上,青铜镇纸当啷一响: "后来那些御医,只会说''''陛下万寿无疆''''。”
药香浓烈起来。她低头看炉火,发现是那片梧桐叶在余烬里卷曲燃烧,散发出松木般的焦香。
顾御诸递过药碗: "喝罢,加了蜜。"
嬴政却不接,盯着她腕间肌肤: "苦么?”
殿外传来打更声,惊起檐下栖鸟。扑棱棱的振翅声里,她突然把药碗凑到他唇边。
顾御诸挑眉: "陛下大了,不该惧苦。"
他握住她手腕就势饮尽,一滴药汁顺着下颌滑落。她下意识用袖口去擦,布料却勾住了他衣襟上的玉璜。
月光忽然大亮。原来云散了,满殿都是梧桐枝桠的碎影。她抽回手的动作太急,带翻了案头一盏鱼灯。
"睡罢,明日还要听李斯吵架。”顾御诸背身,将药炉拾起归位。
嬴政望着她的背影——白发垂落处,露出一截后颈。
"兰。" 嬴政的声音浸在阴影里。
"怎么。”
他屈眼,深黑中有憔悴而执着的光彩:“韩非之死,你做何想?”
“听闻是在秦狱中…”她语气平淡,“病殁了。”
“朕问的是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她冷嗤一声,缓慢转过身来。但见唇角弧度讥诮,“陛下真要听?”
嬴政冷哼:“说便是。”
顾御诸信步一般于嬴政眼前游走,她齐紫衣袍鲜明荡漾,于烛火下映得有些暖意,更衬得肌肤皎白。
“当年陛下逼迫韩非使秦,谁知韩非心系故国,屡次劝阻秦国攻打韩国,渐渐引起您与众客卿的猜疑。
李斯与韩非为十年同窗,荀子却偏心韩非,加之韩非才情绝世,李斯心生忮忌,然而身为秦国重臣,仍需体面,于是进言:‘韩非,韩之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常情也。若以非为卿,终难为秦所用;若放归韩,必为秦患。不如以过法诛之。’恰逢另一客卿诬告韩非谋反,陛下便将韩非下狱。…”
顾御诸睥睨般望向嬴政,其唇角含着浅而虚假的笑意:“继续。”
她缓步行至嬴政身后,轻揉起他的额角,杏花香幽冽。她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