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御诸收了残戾,转而无言,面容迷离。一歌忽浮现脑海: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
田言只落了一滴泪,便又换回了那张忧郁沉静的面孔。
冯夷缓缓走向颜路,颜路一颤,白幕上的血花更大。
冯夷徐徐抬手,他温温笑说:“你也见老了。”他轻拍他肩膀,目光扫过那斑白的鬓角。
“老师……弟子、…”颜路嗫嚅,身影摇晃,似乎就要不支倒地的样子。
两年前小圣贤庄覆灭后,他的灰发一夜斑白。顾御诸有时玩笑,说他成了“奶奶路”,才让他愁苦憔悴的脸上得了一些笑意。
“弟子可负了老师?——”
冯夷轻扶颜路,安抚说道:“莫激动、莫激动。”他转头看向背身与瑶姬攀谈的顾御诸,继续说:“若你看得见,也自然知道不负为师了。”
颜路听言松了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冯夷看向含光剑:“这把剑佩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其中‘坐忘含光’之道,你还需再参悟。”
颜路听言似乎鼓起了干劲,抖开袖子便下跪行了一大礼:“谨遵师命!”
“含光!——”顾御诸回首朗声喊,“你们师徒相见,路也不宜刺激啊。”
冯夷一震,怕得赶忙扶起颜路,对颜路说:“看见没有,她现在和你比我好,可别再折损为师了。”
颜路频频点头:“是、是。……”
顾御诸瞅准了场面,把两个年轻人糊弄给冯夷,自己却去寻瑶姬。
顾御诸恣意蹲在瑶姬面前,拾起她眼前一缕红发玩弄着。
“你就要这样见伊挚?”
瑶姬歪歪头:“披薜荔,戴女萝,有何不对?”
“这个,”顾御诸举了举手上那缕发,“未免杂乱。”
后来她从不知哪掏出一柄木梳,想来又是她闲暇时做的样品。她往梳柄上新刻字:
“慕予”。
她笑笑,语气活泼:“让冯夷给你梳梳,利落点见面。”
瑶姬呆呆地望着顾御诸,表情微微波澜:“多谢。……”
“小女斗胆请问:你们阴阳家都谁会用六魂恐咒?”顾御诸仍挂着笑,可语气中的逼人有些藏不住。“苍龙七宿不能问,这事总能问问罢?”
瑶姬垂眼思忖,半刻后回答说:“太一、东君、月神与大司命,都会使用此些歹毒的咒术。”
“可有解法?”顾御诸问。
“你拥有大千之力,如今与德门相融,解除咒印不是易如反掌么?”
顾御诸顿了顿,而后说:“以防万一嘛。好人做到底罢?”
“哼……”瑶姬摇摇头说道:“除非施咒者死,否则无法解除。至少二十年前是如此。”
顾御诸猛地站起身离开瑶姬身前,她微微颦眉,嘴角笑意不褪,整张脸却白得有些怖人。
她抬首屈眼,看见几只三足金乌的残影。
冯夷的缄默与回避,已然是最响亮的回答。那场席卷天下、葬送无数性命的“青龙计划”,其核心是骗局。
为之流淌的血、为之泯灭的魂,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献祭——献给一个或许连献祭者自身都未曾窥见全貌的“亡秦大计”。
一股倦意漫上心头,却并非疲惫。
“阿云,”冯夷叫住顾御诸,顾御诸回眸默然,忆起曾经浪迹萍踪的时光,她的眼忽然放软了些许。冯夷见她神色,也重现了温润的笑。他缓缓说:“苍龙七宿之力非凡力,不可局限‘天下’。…”
她不再看向冯夷,也无心再追问田言的心结。
真相的重量已压垮了追问的意义。她转身,将蜀地湿暖的雾气与沉重的过往一并甩在身后,只对田言和恢复了些精神的颜路简短关心,便又斩开水帘。
顾御诸取回了视觉,让颜路田言都到山庄去,而田言不肯,顾御诸只好又带着田言出了蜀地。哪知这番太过激烈,田言果然承受不住,不适了许久。
幸好有颜路给的药丸,不然真要命丧黄泉!田言心中感叹,一边还干呕着。
顾御诸实在没办法,找到一处清泉为田言取水。冬日药草稀少,一时制不出特效药,只好用些掐虎口的土法子。
顾御诸坐着为面色憔悴的田言掐着虎口,显然惭愧:“唉……真对不起你,大小姐。”
一时忘形,竟未察外界与“南巢”温差之大,累及田言身躯不适……想来身边若有盖聂、颜路或端木蓉在,终究稳妥得多。顾御诸正暗自叹息,又闻田言轻咳两声,忙悉心照料。
最后她买了两匹马,至少比与自己轻功强,那时她们已到了汉中郡。
夜间,抵达咸阳边界时,顾御诸却突然止步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