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在想什么?”盖聂轻声问。
顾御诸回过神来看向盖聂:“…我不知道……噢对了,近几日我不便与少羽交流,你记得替我转达……。”自主帅帐中走出时她便想到,自己人微言轻,不如借纵横之口——他们与她不同,不必承受那些猜疑。
盖聂声缓如风:“不必太过勉强自己,阿云。”
“嗯?……我并不累呀……”她虽含笑,语气却虚浮。
“你眼下已现青影。”
既被看破,她也不再强撑:“……战事紧急,众人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你与小庄皆为此奔波,我又怎能独善其身……”
盖聂凝视她微带倦意的眼:“阿云所为,早已不负任何人。天明咒印、罗网之局、大泽山之事,皆是你竭力周旋。如今稍作歇息,方为上策。”
他语声温凉如水,教她无从反驳。
“前路尚长,暂歇片时,方能览尽沿途风景。”
盖聂轻握其手:“若觉困倦,可倚我肩稍憩。”
话音方落,顾御诸便如释重负般倚上他肩头。盖聂轻揽其肩,怀中勿忘草的气息令她渐渐安心。
盖聂静伴她的沉默。一炷香光景,帐中唯闻彼此呼吸之声。若非见她睫羽偶尔轻颤,盖聂几以为她已入睡。
“你恨嬴政吗?”顾御诸突然发声。
盖聂摇头,缓缓说:“离开鬼谷后我遇到嬴政……彼时我们俱是少年。他说他要终此乱世,他说他要解救苍生。他说…他需要我的剑术。”
“他骗了你吗。”
盖聂顿了顿:“…不。终结乱世、解救苍生,他做到了。只是…”
“只是他变了,”顾御诸蹙眉说,“人都会变。”
“是的,他变了。”盖聂说。
“六国视秦帝国罪该万死。世人何以皆盲…嬴政将支离破碎的天下拼合成完整社稷,而众生不仅否认,反去追寻镜花水月的青龙计划…”
“阿云不能期待所有人都有与你一般的见地。失去了家园的人们,也失去了做人的尊严,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失去了祖祖辈辈的姓氏。在这条苦难的路上,必须像动物一样地生存。这样的动荡不安的世界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国仇、家恨往往是他们活下去的缘由;他们并非否认,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他温柔地抚了抚顾御诸的发。
“朝堂者求全解,江湖者为仇怨,为身份、为输赢,甚至只为一句‘公道’…执念深重,岁月苦短,往往一念一事便贯其一生。”
顾御诸语气渐松,盖聂颔首示慰。她调整倚靠姿态,与他更近几分,全然放松地依在他肩头。
“你是在安慰我么?”顾御诸问。
盖聂点点头。
“……你真可爱啊…哄小孩就算了,还要哄老人。……很明显吗?”
“不算。是我擅自认为。”
“为什么?”她问。
“阿云的‘理’与世人的‘理’太不一样,而阿云总是那个先去理解、触碰他人的,故感到不公在所难免。”
“你不也是吗。走不完,看不透,护不周全。”
“嗯。”盖聂浅笑,“不过你曾经教我,‘凭心而动’。”
“‘凭心而动’……”她笑了几声,忽然猛地把脸贴到盖聂胸前大吸了一口气,逗得盖聂手足无措起来。
“阿云、你这是——别闹…”
“嗯嗯嗯嗯好香好香好香——!让我亲亲!”她不断亲吻着盖聂锁骨以下袒露出来的部分,又弄得盖聂浑身发起烫来。
等到她满意了,她的眼睛从盖聂身前探出来,那眼亮晶晶的,好奇一般看着盖聂。此时的她倒也像小狗一样欢脱可爱。
她开心地哼哼两声,盖聂便无奈叹口气,拍拍她的头顶。
“阿云现在所做之事,”盖聂忽然放低声音,“似乎较以往不大一样。”
她骤然静默,托腮凝视盖聂。
她从咸阳归来,比以前苦大仇深了千百倍,一边想着扮猪吃老虎瓦解青龙计划,一边还要眼观天下之势,眼下发青也算轻微。
可苍龙七宿之事,本无需盖聂插手。他毕竟是凡人,若真涉足天命,结局便难定了。
然而看见盖聂这双眼、这张唇,她便不住地想放松,任他问什么。罪过呀…
顾御诸哑笑一声:“孩子心性罢了。”
“自咸阳归来,你的言行似乎皆是有所朝向的。胜七、吴旷、颜路…”
“你分明知道我所做所为,便一定要我直说于你听么?”
“你太累。”
顾御诸哼笑一声,眼中荡漾起微光。
「我要毁了青龙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