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露
    天边晨光熹微,破晓云开。二人并立片刻,皆知归期已至,尚有余事待理。

    “我还以为你腆脸留住师哥,不回来了。”卫庄闭目倚坐,声冷如铁。

    我也想啊,顾御诸失笑。

    “——如此说来,你们决意扶持田言了?”顾御诸斜倚石柱,抱臂轻笑。那般疏懒情态,几令盖聂疑为梦中浮影。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卫庄的语气里带着笑。

    顾御诸嗤笑一声,“那想来你也并不是真想支持她。又待如何?”

    “她很聪明,但还不够聪明。”卫庄的身旁窜出一缕黑雾,墨玉麒麟从黑暗中脱了出来。

    “麟儿?你用这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顾御诸爽朗地笑了起来,“妙极了!不愧是你!”

    顾御诸不知墨麒麟在墨家机关城做过何事,若让她知道麒麟刺伤盖聂,她定会大骂卫庄管不好狗了。

    墨玉麒麟易容成已死的农家前任堂主田猛,通过逼真的伪装直接出现在农家众人面前,尤其是田猛心智不全的儿子田赐利用其恐惧心理套出真相,进而让田言的谎言不攻自破。

    “现在动身恰好能赶到,如何?”

    卫庄一挥袖站了起来,把篝火扇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闪出阵阵邪猾之光。

    “启程。”

    十二年前卫庄拜入鬼谷门下,与盖聂、顾御诸联手行动已有七载。三人默契早已臻至无需言语之境,途中大多沉默。唯独顾御诸总爱闲谈。

    “小庄,你头发蓄得好长,鲨齿不能理发吗?”

    卫庄每次都想让她滚,但碍于师哥在场,只好换成稍微委婉点的方式:“有时你的话多到我想立刻用鲨齿砍下你的头。”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说正经的,盖聂的头发以前比你还长,明显定期修剪。你这流沙之主莫非..."

    卫庄没有理她。盖聂苦笑着摇头。

    “你看,又不说话,装货。”

    “…师哥,我真替你感到悲哀。”

    “卫庄——我和你说话你像没听到,盖聂他半字未吐你倒应答如流,什么意思你?”

    "回答你的废话对我有何益处?”

    “得与云尧仙一叙是你三生福分!”

    “师哥,惯着女人,有时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卫庄向来锐利,却未料他竟直刺此事。顾御诸霎时颊染绯云,语塞难言。卫庄得逞而哂。

    好个卫庄,为堵我嘴竟不惜拿你师哥作筏……顾御诸暗恼,转眸望尽山色。农家地界水光潋滟,清幽胜似仙居,本是隐逸佳处,却被秦兵穿甲兵团围——思及此,她不禁轻叹。战火如业红莲,噬尽世间清嘉而壮其妖艳。

    “你们会杀了她吗?”顾御诸又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终闻一句人言。可喜可贺。”卫庄冷嗤,翻个白眼。

    “……流沙之主抬爱了。”

    “她的身上充满了谜团,每一步行动都让人匪夷所思。……我知道有一种人是会这样行事的。”盖聂打断说。

    “什么人?”卫庄问。

    “坚定地相信着某件事情的人。无论她信仰的是天堂,还是炼狱。”

    “也许我们想多了,一切都只是她为了达成目的而演的一场好戏而已。”卫庄笑说。

    “把戏看完如何?”

    “如果是我,她不会活着。”卫庄挑了挑眉说。

    “世事无常,还是不要太心急。”顾御诸轻笑一声。

    田言对侠隗之位势在必得,并且会有自己的一套真相来说服所有人,包括纵横两人,只是御诸从她的眼睛就能看出,她并不是向往权力之人。她的心思更深,眼界要更广,六堂纷争确实是她在推动,但她想要的不是侠隗这种近水楼台,而是更加令人看不透的迷云。当上侠隗只是她的第一步,这乱世的结束说不定还真的需要她来组成一个齿轮。

    “盖聂,”她突然转而面对盖聂说道。

    “怎么?”他答。

    “你的木剑,我帮你取个名字罢!”她笑着说。

    “嗯?……”他看了看手中的木剑,没想到顾御诸会突然提及此事,“凭你喜欢就好。”

    “叫菊露如何?”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自得他赠木梳后,便存了为此剑命名之念。沉吟数日,独爱此句。她素慕屈子高才,常取楚辞名物——那梳亦被她私心称作“慕予”,只是未尝相告。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盖聂竟淡淡地把顾御诸心想说了出来。

    虽说是屈平的名篇,但光凭两个字就联想到同一句仍使她感到惊喜。“懂我!”

    盖聂浅笑说:“阿云是楚国人,又总爱用楚地字句,盖某自然猜得到。”

    “如何?”

    “自然…、凭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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