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楠在卖身之前,叫做沈楠。
“阿栋!快拦住她!”张宛贞已经追到了院中。
田双落后一步,看到丈夫的身影,迟疑了一下,没有迈出堂屋门槛。
“娘!你这是在做什么?”沈栋看了看妹妹手中的碎陶片,闭了闭眼睛,随后,将目光落于母亲身上。
张宛贞面对儿子的质问,有些心虚。
先前,儿子就不赞成她这样做,她这两天还特意寻了个由头,将他支走了。
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
沈栋见母亲闪躲的眼神,又看了看媳妇,再结合妹妹的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懂的。
“阿娘,她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了。我说过,她的事,她自己做主,你不要去干涉。”
沈栋的语气很平,但张宛贞是最了解儿子的,她晓得,他这是生气了。
张宛贞的眼中蓄上泪水,她心里觉得委屈。
她这么多年,守在沈家,就是为了这一儿一女。
可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从来都不领她的情!
无论她做什么,他们总是不认同,总是要违逆她的想法!
她做错了什么?!
难道想为自己的孩子好,也是错的吗?
“我怎么就不能做主?我是她娘!她永远是我的儿!我才不管她现在叫什么!她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沈楠!是沈家人!”张宛贞的声音尖锐而激动。
嘉楠的心蓦得一疼,眼眶不禁泛起了红。
沈栋却要冷静一些,他看着母亲:“母亲当真为她好,就该让她留在方府。只当她死了,这辈子,都不要再往来。”
张宛贞闻言,冲到儿子面前,抓着他的衣领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怎么能这样说?!她是你的亲妹妹啊!当年的事,你难道还在怪她吗?”
嘉楠咬了咬唇,看向沈栋,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有再提及那件事。
她其实一直想知道,哥哥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也和母亲一样,一直觉得,是她的错吗?
沈栋也在此时看向嘉楠,却被她眼底的悲伤刺痛。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深深呼吸过几次,沈栋才收拾好情绪,他重新看向嘉楠,认真道:“阿楠,不管你信不信,在我心里,我从来没有真的怪过你,我只是……”
只是在当时,没能控制住情绪……
他也不知道,当时那些伤人的话,怎么就说出口了……
可明明,他是要去帮妹妹的,不是吗?
怎么最后,他却成了,那个让她卖身离家的人呢……
嘉楠笑了,她的眼睛被水汽迷住,可透过那些模糊,她仿佛又看见了小时候的哥哥。
那个……疼她爱她,什么都帮着她的哥哥。
可是当眼泪滑落,视线变得清明,眼前,又只剩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兄长。
“阿兄,我知道的。”嘉楠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可当她垂下眼睛,往事却浮于心头……
十五年前,她的父亲沈明堂,抛妻弃子,离家而去,只剩下她们孤儿寡母,三个人相依为命。
日子虽然清苦,但也不是盼头。
除了母亲总喜欢将一切的不幸,归咎于她,其余,好像也没什么令人难过的地方。
何况,母亲也就是嘴巴爱说,从没有真的苛待过她。
可她年岁渐长,有了自己的想法后,却越来越不能接受,母亲喋喋不休的责怪之语。
于是,她与母亲之间,慢慢地,多了隔阂与争吵。
每一次,都是兄长居中调停。
那一日,她和母亲吵得很凶,她清楚地记得,母亲将一个油坛子,砸向她。
碎陶片飞了满地,菜油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她红了眼,继续就要跟母亲吵闹,哥哥上前来拦,却被失了理智的她,奋力推开。
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满地的血。
混在流淌的油里,散发出腥味。
大夫说,伤得不巧,碎陶片割断了一处要紧经脉。
人是救过来了,但往后,再也不能提笔写字了。
那时候,兄长刚刚考完童生,老秀才还夸他说,是个好苗子……
那是阿兄,生平第一次,用愤恨的眼神看着她。
“滚!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
母亲也来打她,哭天抢地的,说她是个丧门星。
“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坏了身子,你爹怎么会不要我们?你害了我还不够,现在还害了你哥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那一日,她浑浑噩噩的走在街上,不知道该何去何从